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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生態史地歷奇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著述者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曹植和蟬

文:彭玉文

在香港沒有人未聽過蟬叫,只要去留意,蟬的生與死也可在學校見盡。我曾在雨後校園見過蟬蛹從樹下泥土中鑽出來,爬上樹幹等待羽化;剛羽化的乳白色黃蟪蛄旁邊有完好蟬脫;大叫突停原來被螳螂扣捕;撲撲拍翼原來被蛛網纏身。蟬在很多學校都很常見,成為跨學科主題,如果要結合文學及歷史課題,可選擇曹植。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曹植和蟬

患螳螂之勁斧  圖:作者提供

曹植是曹操與卞夫人所生第三子,長兄為曹丕。曹植自小廣泛涉獵辭賦及諸子百家,思路快捷,談鋒健銳,下筆成文,加之澹泊寡欲,光明磊落,清心直說,脫俗不凡,很合曹操口味,認為是「兒中最可定大事」者。十九歲時為曹操在鄴城所建銅雀台作《登臺賦》,第一個交卷文彩又最出色,曹操大喜,東征孫權時令曹植守鄴城,好幾次幾乎要立曹植為太子。曹植是建安文人的領袖,曹操自己文章的氣度也冠絕當時,對曹植引以為傲。這樣一對文武雙全又惺惺相識的領袖父子其實是在中國歷史上的絕代雙驕,滿以為可以開創中國歷史新氣象。

曹植在《蟬賦》借蟬自況,委婉地表達了自己高潔如蟬:

唯夫蟬之清素兮,潛厥類乎太陰。在盛陽之仲夏兮,始遊豫乎芳林。

實澹泊而寡欲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

內含和而弗食兮,與眾物而無求。棲高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曹植和蟬

圖:Wikimedia Commons

蟬的哪些生態習性,被等同高潔品行,可請學生在《蟬賦》中找出來。可是蟬也有些生態習性是令人討厭的,例如隨處喧嘩及小便。品行高潔的文青曹植,同樣又「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曹仁被關羽所困,曹操派曹植營救之時,曹植竟酩酊大醉不能受命;有一次又擅開王宮禁道縱情馳騁。曹操一忍再忍而大怒,改召令曹丕為世子,未幾曹操病逝,曹丕繼位,廢漢自立,曹植穿上喪服為漢朝悲哀哭泣,曹丕怒而徙封他多次,並起殺心,召曹植回京限他七步成詩否則加刑。三十一歲時曹植被封到鄄城,途中寫下著名的《洛神賦》,虛構了向洛神求愛的故事,象徵自己追求美好理想失敗破滅。侄兒曹叡繼位,對他嚴加防範和限制,把他徙封到更窮鄉僻壤的地方,四十一歲的曹植在憂鬱中病逝。

曹植把親人對自己的窺伺和傷害,形象化成《蟬賦》第二段,蟬因曹植而成為文學史上的悲情意象:

苦黃雀之作害兮,患螳螂之勁斧。冀飄翔而遠托兮,毒蜘蛛之網罟,懼草蟲之襲予。免眾難而弗獲兮,遙遷集乎宮宇。依名果之茂陰兮,托修幹以靜處。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曹植和蟬

毒蜘蛛之網罟  圖:作者提供

黃雀、螳螂、毒蜘蛛、草蟲,都是對蟬虎視眈眈的天敵,也就是有繼位可能的諸兄弟親族,要對號入座,解開曹植密碼,可細讀相關史料。遙遷靜處,得以脫身禍難,不被補獲,依靠名木的茂密蔭蔽。處身高枝,安靜地生活,甘於接受多次被徙封的命運。豈料平靜不易得:

有翩翩之狡童兮,步容與於園圃。體離朱之聰視兮,姿才捷於獮猿。

恐餘身之驚駭兮,精曾睨而目連。條罔葉而不挽兮,樹無榦而不緣。

翳輕軀而奮進兮,跪側足以自閑。持柔竿之冉冉兮,運微黏而我纏。

欲翻飛而逾滯兮,知性命之長捐。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曹植和蟬

圖:unsplash

終究逃不出最強天敵狡童之毒手。因前置翩翩兩字,教科書把狡解作「漂亮的」,其實「狡猾的」,似乎更配合下文,況且狡猾的也是漂亮的,大有人在。黃帝遊赤水之北,登崑崙之丘,丟失了玄珠,命離朱去尋找。因為他「能視於百步之外,見秋毫之末」,「察針末於百步之外」。狡童竟有離朱那樣出色的視力,體質比猿猴還矯健,無枝不攀,無樹不爬,技術高超,隱蔽身體,奮力攀爬,突然又跪在一旁,擺開腳放鬆下來,揮灑自如。他又極有耐性,擔心驚擾了蟬,細細地看着蟬。他有專門捕蟬工具,拿出長長的竹竿,上面塗抹了膠黏住蟬。蟬想要振翅高飛卻黏得更牢,知道自己永遠地丟了性命。苦痛才不止這些,更壞的下場是:

委厥體於膳夫。歸炎炭而就燔。秋霜紛以宵下,晨風烈其過庭。

氣憯怛而薄軀,足攀木而失莖。吟嘶啞以沮敗,狀枯槁以喪形。

【香港生態史地歷奇】曹植和蟬

圖:Wikimedia Commons

曹植曾虛構向洛神求愛不遂情節,此處也虛構被狡童捕捉下場:如果我真的被狡童捕捉了,最後會被賣到食店,身體被拿給廚師做菜,去經受火燒。儘管此事未有發生,但我短暫的夏季生命快盡,昨夜秋霜降下,今晨冽風吹過庭院,寒氣慘慘,侵襲我的軀體。我舉腳樹上攀,沒兩步便從上面滑下。嘶啞鳴叫,心緒消沉,樣貌憔悴,失去以前的雍容雅正。

此賦我未查得創作年份,似乎離他四十一歲死期不遠。《蟬賦》比《洛神賦》易讀很多,詳盡描述蟬的採捕及料理方法,富博物學趣味,又能反映曹植一生,特別值得向學生推介。曹操本來極珍重曹植,因曹植多次自負魯莽勸而不改而割蓆。掌權者對任性而行的青年人應容忍至哪一程度抑或不可稍忍?青年人對任性而行做成的後果該負何種責任抑或不用負責?曹植若能「改過」,或採用靈巧方法處理與父親的矛盾,成為曹操繼任人,從歷史發展角度而言是福是禍?都是有心人可以跟進的話題。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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