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新聞

羅樂然

香港公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講師,遊走東亞各地,尋求與思索東亞世界的異曲與同調。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文:羅樂然

打破2018年韓國收費電視收視紀錄的電視劇《Mr. Sunshine》(又名《陽光先生》),使韓國民眾有機會反思國家歷史。筆者於COVID-19疫情期間忙裡偷閒,安坐家中觀賞這部電視劇。除了劇中細膩的角色感情描述值得欣賞,編劇把不同的重大韓國歷史事件,以及各種欲表述的史觀化現實於虛構之中,更令人感到讚嘆。筆者認為,劇集所採用的書寫歷史方式,可讓我們思考歷史電視劇如何與歷史教育、「愛國」等議題聯繫起來。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MrSunshine》劇集宣傳照  圖:資料圖片

《Mr. Sunshine》以1897年經歷了甲午戰爭繼而宣佈獨立建國的大韓帝國為故事背景,男主角李炳憲飾演一名朝鮮奴僕,他在辛未洋擾(1871年,美國與朝鮮之間的衝突)時期偷渡到美國,後來以美國軍官的身份,於日俄戰爭前後重返朝鮮半島,他這個角色代表着被朝鮮拋棄的一群。至於女主角金泰梨飾演的是朝鮮貴族的最後血脈,一方面是個無知的貴族閨秀,另一方面也是個義兵成員,她代表着朝鮮本土的聲音與對抗外國勢力的力量。第二男主角柳演錫扮演的具東魅,則是個屠夫的兒子,他以日本浪人的身份回到朝鮮,極力保護女主角。劇中不同的人物設定彼此互有聯繫,他們分別代表朝鮮、日本和美國,在20世紀初於國際舞台上的利益與權勢關係。

故事講述上述幾個主角在1904至1910年期間周旋在愛情糾葛、社會制度、國家外交關係之間,當中提到不少大韓帝國的歷史事件,包括辛未洋擾、甲午戰爭(1894-1895)、日俄戰爭(1904-1905)、《乙巳條約》、日韓合併、義兵運動等,同時展示各種朝鮮與韓國史的重要問題,例如兩班社會制度、儒學思想的影響、譯官在近代歷史上的角色等等。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劇中主要角色  圖:《Mr. Sunshine》截圖

劇集從辛末洋擾時期開始,年輕的朝鮮高宗問到與美軍對戰的戰果,他的父親興宣大院君回應:「對方贏得空虛,我們輸得實在。」按歷史記載,大院君並沒有如是說,但根據《朝鮮王朝實錄》,官員確實以同樣的聲音諷刺美軍為「洋醜」,而這多少也反映了義兵於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時,到底要拯救一個怎麼樣的朝鮮。《Mr. Sunshine》不是為了美化舊世界的朝鮮,也不是為了大力諷刺列強勢力對朝鮮的威脅,而是反過來以曾經為奴的男主角不斷地追問幾個問題:「閣下想要拯救的朝鮮可以讓誰存活?」、「可以讓貴族存活嗎?」、「可以讓奴僕存活嗎?」、「還是可以讓白丁存活?」朝鮮這個國家到了19世紀甚至20世紀,整個世界都進入現代化進程時,仍然帶有各種內部社會問題,其於當時的困局,如其說是因為外力入侵所造成,不如說成是讓外力乘虛而入。(讀者也可藉此討論和比較鴉片戰爭與中國近代社會之關係。)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辛末洋擾情景,劇中首集就是仿照此場景翻拍  圖:資料圖片

在劇集中,日本被消費為「帝國主義」入侵的代表,也是大韓帝國面對的最大外來威脅者,不論外交、社會,還是文化的層面上,日本都對大韓帝國皇室和國民窮追猛打。劇集角色身處這大環境中,也有不同的心理掙扎。例如劇中描述柳演錫飾演的浪人,以及由金玟廷扮演的工藤陽花,都是與日本關係密切的朝鮮人,當他們面臨日朝之間的抉擇時,還是會不自覺地為國家作出選擇。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劇中模仿的義兵  圖:《Mr. Sunshine》截圖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由英國記者拍攝的義兵照片  圖:資料圖片

至於擔任美軍軍官的男主角,是否有着《蘇絲黃的世界》所描述的典型的東方主義形象,以英雄救美的方法令女主角擺脫歷史束縛?結果當然留待觀眾自行發掘了。劇集中,男主角帶着各種對朝鮮的仇恨不斷地問自己:是否要拯救一個傷害自己的國家呢?最後,編劇沒有將之變成一種鮮明的愛國意識,而是以男女主角的對話來告訴讀者,男主角會保護女主角想要保護的東西。

女主角的角色設定是朝鮮精神傳承的代表,但在劇集裡卻不是被塑造成女神的形象。相反,劇中的她自以為是,處處過分自信,卻對世情極不熟悉,三番四次與男主角,其他或西化、或已開化的角色,屢屢鬧出文化差異的笑話。這顯然是為投射當時朝鮮的某種面貌:守舊勢力在19世紀對開化思想的不信任,以及看不起在朝鮮開港後要面對的不同外在勢力,而這也導致朝鮮國家發展困難重重。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劇中男主角  圖:《Mr. Sunshine》截圖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劇中女主角  圖:《Mr. Sunshine》截圖

除了上述這些沉重的國族歷史命運思考外,劇集亦經常反映許多重要的朝鮮歷史。例如在國與國交涉的劇情中,編劇經常以譯官誤譯或超譯來交代國家之間的誤會與不信任。這種劇情的安排是難得的,因為從譯官翻譯而造成的歷史問題,是我們一般閱讀歷史時不怎麼留意的角度。另一方面,劇集講述外國勢力如何支配朝鮮,多從角色對白和其他細節有所透露,例如國家社會制度對朝鮮人造成甚麼困擾,類似的描述和呈現方式,在華語歷史劇集似乎暫時未見。

《Mr. Sunshine》與我們以往所認識的歷史劇集不盡相同,其編者並不採用一面倒的甚至樣板戲的方式,作敵暗我明的書寫。例如並沒有描述朝鮮皇帝是何等英明神武,或者美國帝國主義是如何邪惡不堪,反而把各種歷史的可能性都投入到文化意象中,利用虛構的情節和熟悉的歷史事件互相穿插,呈現出大韓帝國複雜的外交歷史面貌,使觀眾對這段國家歷史有更深刻的反思。事實證明韓國國民在《Mr. Sunshine》播出後對開化時期的國家歷史產生濃厚的興趣,甚至有商家提供與劇中角色相似的服飾租借服務,取代了傳統的韓服租借服務。

【華夷一也】從《Mr. Sunshine》看韓劇呈現的國史書寫

劇中主要角色  圖:《Mr. Sunshine》截圖

近日有論者認為,要培養年輕人的愛國情感,只須加強灌輸正確的歷史真相,便已足夠,不應有太多複雜的論述「誤導」他們思考。無可否認的是,歷史觀的培養,是每個國家培育國民意識的重要一環,無論是學校教育還是社會媒介,都以用不同的渠道、方式,對國民認識理解歷史起着潛移默化的作用,達至以史為鑑也好,擁有歷史情懷也好等等的目的。然而,如果沒有給予空間讓年輕人接收各種歷史的重點以及歷史論述所呈現的史觀,卻只會令推動歷史教育的初心越走越遠。

看《Mr Sunshine》這樣一齣富有濃厚愛國歷史教育意義的劇集,便可知道要讓國民認識歷史,必須提供足夠的空間讓受眾聽到各種聲音,即使是外國的立場與觀點,也必須認真了解,同時必須坦誠面對國家的過去和種種缺點,這樣才得以進一步反思自身的境況。正如劇中女主角在現實生活裡慢慢發現,其理想中的朝鮮在過往的日子竟令身邊人都得經歷不同程度的痛苦,這使她最後為了保護國民而堅守信念,肩負義兵之責,捍衛國家。事實證明,不去認識國家以往的弊病與缺失,難以令國民真正體諒和接受國家的過去,那麼國史教育就自然難以達到最初的目的。

編輯:Zero Cheung

編輯推薦

【華夷一也】新馬的小販之爭?飲食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社會爭議

2018年,新加坡文物局宣佈該國首批50個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除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五大非遺定義,新加坡還新增一個名為「食物遺產」的類別。

2020-04-16 06:52

【華夷一也】是「南韓」還是「南朝鮮」?朝鮮半島國號的正統問題

港台媒體經常誤用「南韓」一詞,不僅一般民眾的網絡書寫,香港主要的電視與紙本媒體,也經常使用「南韓」以表示「大韓民國」,內地與台灣亦常用「北朝鮮」來介紹當今世界最神秘國家的種種舉動。為甚麼「南韓」和...

2020-03-18 11:31

【華夷一也】不一樣的五四:南洋華人五四運動思潮的迴響與想像

五四運動未如我們所想像的定必啟蒙大眾,也沒有對當時國外華人帶來文化衝擊。

2020-03-04 11:34

熱門評論

已複製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