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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偉基

自小喜歡在歷史世界四處遊蕩的旅人

【歷史行旅】吉備真備:從一塊墓誌說起

文:梁偉基

2013年,深圳望野博物館收藏了一塊來自河南洛陽、在當時並沒有引起多大注意的墓誌。這塊墓誌共有十九行、三百二十八字,以楷體書寫,主人叫李訓,落款有「祕書丞褚思光撰文」、「日本國朝臣備書」的字樣。李訓是何許人?據記載,他有李唐皇室血統,父親李元恭曾擔任大理寺少卿、吏部侍郎。李訓在唐玄宗(685-762,712-756在位)在位期間擔任鴻臚寺丞,這是從六品上、主管外國留學生及對外事務的官職。李訓的墓地位於「洛陽感德鄉之原」,據〈唐代東都之洛陽縣鄉村里地名補考〉的研究指出,感德鄉在龍門北、洛河以南、伊河以北,大體在現在齊村、太尉廟村、城角村一帶,其對應洛陽城的位置大概就是洛陽城東南郊。李訓的妻子王氏的墓誌早於2000年在陝西眉縣長興磚廠被發現,現藏於碑林博物館。由此推測,李訓跟其妻子並非合葬。

這塊墓誌最引人注目的是「日本國朝臣備書」的字樣。按一般理解,這是說這塊墓誌由一位叫「備」的「日本國朝臣」所書寫。這位來自日本的「備」究竟是何許人,為甚麼會為一位唐朝官員書寫墓誌?這不僅引起了中國媒體報道,就連日本媒體,例如《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日本放送協會等,均有大篇幅報道。不少學者認為這位「備」,就是大名鼎鼎的吉備真備(695-775)。東洋史研究權威、東洋文庫研究員氣賀澤保規,北京大學古代史研究中心榮新江皆肯定這個說法,認為這是中日關係史研究的重大發現;亦有學者對此說法抱有懷疑,甚至有學者提出應該要從字跡是否符合當時從日本前往中國的日本人的漢字書寫風格作審慎判斷。

【歷史行旅】吉備真備:從一塊墓誌說起

《李訓墓誌》  圖:資料圖片

姑勿論這位「備」是否吉備真備,都無礙我們認識這位在日本「像神一樣的人物」。

吉備真備是奈良時代(710-794)著名學者、政治家,在明治時代(1868-1912)被追贈為勳二等。他出身於一個下級貴族家庭,本姓下道,是吉備地方(今本州岡山縣)的豪族,著有《私教類聚》五十卷。據《日本書紀》記載,從中國返回日本的留學僧惠齊、惠光等,認為「大唐國法式備定之珍國也,常須達」,遂向推古天皇(554-628,592-628在位)建議定期派遣官員和學生前往中國學習。從舒明天皇(593-641,629-641在位)在630年第一次派出遣唐使團,直到菅原道真(845-903)在894年建議廢止後,日本共派出十多個遣唐使團,維持了約兩百六十四年。據日本學者木宮彥泰在《日中文化交流史》的統計,日本派出遣唐使團的兩百多年間,共有一百四十四名留學中國的學生,其中以吉備真備和阿倍仲麻呂(698-770)最為知名。

【歷史行旅】吉備真備:從一塊墓誌說起

吉備真備畫像  圖:Wikimedia Commons

717年,年僅二十四歲的吉備真備隨同遣唐使團前往中國,目的是學習儒學、律令、禮儀等知識。他在鴻臚寺就學於國子監四門助教趙玄默。735年,他返回日本時帶回了大批典籍及器具,包括《唐禮》、《大衍曆經》、《樂書要錄》、測影鐵尺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帶回日本的更包括絃纏漆角弓、馬上飲水漆角弓、露面節四節角弓、射甲箭、平射箭等兵器,反映出他對軍事技藝的重視,我們從現存吉備真備畫像中繪有佩劍可以佐證這個說法。返回日本後,他擔任東官學士,為阿倍皇子(孝謙天皇 / 718-770,749-758在位)講授《禮記》、《漢書》等。後來,他被權臣藤原仲麻呂(706-764)排擠至地方任職。752年,日本派出第十一次遣唐使團,吉備真備以副使身份與藤原清河(706-778)等再次前往中國。他抵達長安(今陝西西安)後,得到唐玄宗接見並獲授予銀青光祿大夫的官銜,據說當吉備真備回國時,唐玄宗曾經賦詩相贈。這次出使讓他跟好友阿倍仲麻呂重會,並在路經揚州時拜訪了鑑真大師(688-763)。後來,鑑真大師隨同吉備真備返回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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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備真備入唐繪卷  圖:Wikimedia Commons

吉備真備回日本後着手整理大學釋奠禮儀及刪正律令二十四條。為了防範新羅,他在筑前修建了怡土城。758年,他奉命在大宰府密切注視安祿山之亂的動態。他甚至參與了天皇繼承人的鬥爭,在稱德天皇(718-770,764-770在位)去世後,他支持屬於天武天皇(631-686,672-686在位)庶系的文室浄三(693-770)及其弟文室大市(704-780)為天皇繼承人,最終敗於由藤原百川(732-779)支持的白壁王(光仁天皇 / 709-782,770-781在位)。由此可見,他積極參與政治,而且對於軍事亦非常關注。

吉備真備在中國期間,可以說是無所不學,三史、五經、名刑、算術、曆道、天文、漢音、書法、音樂、秘術、雜占等皆有所涉獵,所以《續日本紀》稱讚他說:「留學受業,研覽經史,該涉眾藝。」後來,日本民間衍生出許多關於他的怪異奇聞。例如《扶桑略記》記載說,唐人不讓他回國,他便施展秘術「封住」日月,導致十天內天下時辰出現奇怪的異動,唐人占卜後得知真相,嚇得他們馬上讓他回國。又例如《江談抄》記載說,他到達中國後受到百般阻撓,結果在阿倍仲麻呂鬼魂的幫助下,他一夜間弄通了《文選》,並學會了圍棋。這些神怪故事後來被編繪為《吉備大臣入唐記繪詞》。

【歷史行旅】吉備真備:從一塊墓誌說起

阿倍仲麻呂畫像  圖:資料圖片

吉備真備對於中國文化在日本的流播以及兩國的文化交流,可謂貢獻良多。他根據《唐禮》改革了日本朝廷的禮儀;根據《太衍曆經》、《太衍曆立成》推動了日本的曆法改革,使唐朝(618-907)曆法在日本得以廣泛應用;在中國失傳已久的《樂書要錄》,因為吉備真備的關係得以在日本流傳,至今仍然是研究唐朝音樂的重要資料。據說圍棋的棋盤、棋子,都是他從中國帶到日本後才逐漸流行起來的。此外,他以唐朝長安標準的漢音矯正了日本漢字舊讀的吳音,甚至有說法認為日本文字的創制跟吉備真備有關,就是他按照漢字楷書的偏旁創造了片假名,並與空海和尚(774-835)按照漢字草書偏旁創造了平假名。

【歷史行旅】吉備真備:從一塊墓誌說起

空海畫像  圖:資料圖片

日本有一條井原鐵道,其中的井原線是連結岡山縣西南部至廣島縣東部的重要鐵路,沿途經過總社市、倉敷市、矢掛町、井原市、福山市,位於岡山縣倉敷市真備町箭田別府後1102-11的車站就是以「吉備真備」命名的,以紀念這位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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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倉敷市的吉備真備像  圖:Wikimedia Commons

延伸資料:

閻焰:《日本國朝臣備書丹褚思光撰文鴻臚寺丞李訓墓誌考》,北京:文物出版社,2019年。

姚嶂劍:《遣唐使 :唐代中日文化交流史略》,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

古瀨奈津子著,鄭威譯:《遣唐使眼裏的中國》,武昌:武昌大學出版社,2007年。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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