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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穎茵

收集博物館故事與思考的收藏家

【博物館想什麼?】如何解拆肖像藝術的偏見?

文:丁穎茵

博物館的陰暗

長久以來,我們想像博物館是一座知識殿堂,以一副不容置疑的權威口吻教育大眾。確實,透過蒐藏、研究與展示,博物館建立了一套分門別類的知識系統,借助人類學、歷史學、藝術史學等框架,將混雜紛繁的世界演成條理分明的展示,考證人類與周遭世界的關係。遵從博物館的慣常邏輯,華盛頓國家肖像藝術館著力於收藏各式各樣的肖像藝術品,考察政治家、科學家、學者與文化人等如何塑造美國歷史發展與文化。藝術館相信發掘五光十色的美國人故事,有助凝聚國民身份認同,也讓人反省自己是誰、如何開拓未來。

【博物館想什麼?】如何解拆肖像藝術的偏見?

華盛頓國家肖像藝術館收藏各式各樣的肖像藝術品,考察政治家、科學家、學者與文化人等如何塑造美國歷史發展,以豐富美國人身份的內涵。  圖:丁穎茵

礙於時代所限,肖像藝術館所收藏的畫像、雕塑、歷史照片、印刷品與肖像剪影畫等,大多歌頌達官貴人富人紅人偉人的事蹟,卻看不見窮人工人邊緣人少數族裔與平凡人的身影。更令人難堪的是,這些藏品往往將原住民、少數族裔描畫成無靈魂無法教化的低等生物,甚至屠殺原住民的將領塑造成擴展疆土、推動文明發展的國家英雄。假若「美國人」的內涵沒有原住民的聲音、也聽不見少數族裔的吶喊,藝術館所記取的,究竟是誰的「美國故事」?這個「美國故事」刻印著偏見成見私見,藝術館如何面對過去的黑暗?否則,無知、視而不見、習以為常、欠缺能力質疑與反擊一直蔓延……世世代代將一直塑造偏頗的「美國故事」,藝術館又如何豐富美國多元文化的內涵?

近年來,藝術館透過駐場計劃邀請藝術家研究其館藏,並以創作發掘過去肖像藝術所抹殺的歷史。如2018年,攝影藝術家Ken Gonzales-Day就從藝術館建構歷史的手法——分類、並置與隱惡揚善,探討往日肖像藝術所隱藏的暴力與不義。

分類的偏見

物件一旦進入博物館,博物館必先定立資料檔案,記錄它於世間流轉的經歷,如購藏歷史、契約文書、修復評估報告、研究資料等,以確認藏品的名目、功能、價值及意義。博物館將物件視為藝術品、國寶、抑或民俗標本,不但說明不同學科的知識框架,也揭示物件在人類社會的位置。

Gonzales-Day自國家肖像藝術館館藏挑選出政治家、工業鉅子、學者等雕像,拍攝出一組美國白人精英群像。這組群像被歸類為「藝術館館藏」,每一件藏品也詳細收錄其人其事,以及相關創作團隊的資料。可是,藝術家卻發現館藏檔案竟然遺忘了同樣棲身於這片土地的原住民。幾經調查,他終於找來了聊聊幾尊原住民塑像,並以相近的攝影手法捕捉原住民肖像的神采。不過,這些塑像並不屬於藝術館,而是國家自然科學博物館館藏。原來它們是原住民容貌模型,屬於人類學「標本」,見證著19世紀專家學者借生物學的框架鑑定種族髗骨與面容特徵,以確認其族群尚未進化成現代人。耐人尋味的是,這批「標本」的資料只收錄了田野考察的地點與時間,卻沒有相關人物的記錄。藝術家花了四年多時間,參詳博物館館藏檔案與其他歷史文獻,終於找出其中幾位原住民的姓名,使得每一張肖像照重拾生而為人的尊嚴。

【博物館想什麼?】如何解拆肖像藝術的偏見?

展廳內,藝術家所紀錄的人物肖像都是屬於美國人,但各式人等如何認同「美國」所投射的理想?  圖:丁穎茵

在展場上,社會精英群像與原住民標本兩雙對照,兩組造像刻劃得同樣精細,但前者鼎鼎大名,而後者卻默默無聞。藝術家的攝影群像令我們追問﹕這些人是誰?他們如何被記認?而記認的手法又如何構成當下的歷史知識?兩組照片之間,藝術家特地配置一張大理石古典雕像的巨幅攝影。那是一尊符合古希臘人體美准則而製作的雕塑,命名為「美國」,代表著國家美善的理想。在同一展廳內,藝術家所紀錄的人物肖像都是屬於美國人,按其想像「遵從」古希臘美的標準。然而,他們是否認同「美國」所投射的理想?「美國」又何以容納他們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想法?

並置的聯想

抽離於原來的文化脈絡,博物館館藏往往被重置於不同學術框架,藉由其製作年代、流佈地域及型態特徵,建構出文明演化的知識。展覽將型態相近的物件並置展示,正旨在將之歸入某一美學理念、製作技術又或時代風尚。這種展示有助於觀眾掌握單一線性的發展歷程,卻難免無視文明繁衍的多元軌跡以及不同軌跡之間的交流、交疊與交錯。

【博物館想什麼?】如何解拆肖像藝術的偏見?

Gonzales-Day的作品〈無題〉,兩尊塑像彼此凝視著,橫著其中的黑暗許是地理的隔閡、時代的貪婪、人性的無知?  圖:丁穎茵

回應博物館慣常的並置展示,Gonzales-Day特意將風馬牛不相及的藝術品與人類學標本一併展示,促使觀眾細看兩者的差同。其攝影作品〈無題〉將兩尊塑像置於無邊的漆黑,只見大理石流露出羊男(Faun)一派美少年的慧黠,而銅鑄雕像卻散發著黑腳聯盟(Blackfoot Confederacy)男子渾身的滄桑。羊男石像是古典藝術的典範,法國藝術家Jacques-Franḉois-Joseph Saly以此作炫示其技藝精純,得以晉身為皇家學院認可的會員,從此踏上青雲路。即使此作僅為仿製品,但其筋肉豐潤、體格勻稱,演繹出完美胴體的自信。耐人尋味的是,原住民塑像雖然被視為人類學標本,但其製作人Malvina Hoffman師從雕塑巨匠羅丹(Rodin),是項計劃亦為芝加哥菲爾自然科學博物館的藝術家委約。Saly與Hoffman同為藝術家,何以兩人的作品卻被歸入不同類目?再者,Hoffman的創作特意遠赴當地,參照不同模特兒的體型外貌,拼合成黑腳聯盟男子的「完美形象」。問題是,黑腳聯盟由四支美洲原住民部落組成,各部落的文化及生活方式大不相類,其社會結構亦不盡相同,彼此結成聯盟只為互相照應。究竟藝術家以什麼學科標準,將四支部落的男子外貌解構、重組、再演繹成「黑腳人」的特徵?

Gonzales-Day的作品促成了百多年來,羊男與黑腳人首次碰面,互相打量對方的機緣。黑腳人瞇著眼。他所看到的羊男確實擁有年輕自信的完美體格,但他大惑不解的是,何以此等半人半獸也比原住民更遠離野蠻,而趨近於文明?另一邊廂,羊男雖然看來意態從容,卻不禁為黑腳人幹練又精壯的身驅所震攝,暗想﹕這傢伙蠻會打似的,一件鞣皮圍裙好不威風,可是阿波羅的嘍囉?遊移於文明與野蠻的想像,兩尊塑像彼此凝視著,橫著其中的黑暗許是地理的隔閡、時代的無知、與人性的卑劣?

隱惡揚善的虛偽

博物館的工作按照特定的學術邏輯,無意屈從於個人喜好與價值取態,因此館方自詡為知識建構的權威,堅守著客觀又持平的立場。可是,不同學術領域自有其視野與框架,其建構知識的方式也不無既定立場與價值判斷。更何況,博物館相信學有專精,難免忽略了學術框架所隱藏的偏見與無知,又每每受贊助資金與政府政策的左右,展覽易流於歌功頌德、怯於揭露黑暗。

Gonzales-Day認同新博物館學對於所謂「立場中立」的批判,更樂於分享其研究成果促使博物館肩負社會公義、維護人類尊嚴。他的〈缺席〉系列從不同博物館館藏搜索出大批歷史圖片,再以電腦修圖技術重整圖片所傳達的訊息,試圖與公眾一起直視過去的黑暗。

這是美國歷史黑暗的一幕。學者根據1882年至1946年的傳媒報導,發現全國逾4700多宗私刑審訊,遭人殘酷處死的大多是非裔、拉丁裔又或亞裔社群,也有少數白人因為相助少數族群,反被視為叛徒而慘遭殺害。當時大伙兒只要認定誰是罪人,就一舉捉拿「人犯」,再聚集男男女女小孩老人一起觀看如何人如何理直氣壯以暴力虐殺同類,以宣示其盲目與殘忍。人向來是最善於自圓其說的生物。當人不再將別人看作同類時,任何暴烈的手段當然也是合情合理合法。Gonzales-Day搜集的歷史圖片正見證著私刑的圓滿——「人犯」高高掛在燈柱上,公義終於得以彰顯!這是誰的公義?追求「公義」,社會就可以漠視司法程序與人權?

【博物館想什麼?】如何解拆肖像藝術的偏見?

Gonzales-Day的〈缺席〉系列以電腦修圖技術抹去死者的身影,使得觀眾撫心自問自己於社會處於什麼位置?旁觀者?加害者、抑或受害人?  圖:丁穎茵

展場內,幾百幀歷史圖片鋪天蓋地的展示著私刑的暴烈。向來博物館提及私刑的過去,往往選取三數張歷史圖片及文獻,再輔以數據說明這一段黑暗往事。可是,Gonzales-Day的〈缺席〉系列卻以電腦修圖技術抹去死者的身影,使得歷史圖片頓時留下一大块莫明其妙的空白。沒有了受害人,觀眾的目光不得不集中於私刑執行者與旁觀的群眾。這些人—衣冠畢挺的紳士、穿上體面制服的警官、捧著啤酒杯的家庭主婦,還有看熱鬧的孩童—興高采烈的面對著鏡頭,又似信誓旦旦的告訴後來者:殺死自己的同胞不但振奮人心,更是光耀門楣的偉大事業。顯然,種族偏見根植於各種社會體制,沒有人可以擺脫同謀者的惡名。今天私刑已然絕跡,但種族偏見呢?又或者形形式式的仇視歧視漠視呢?Gonzales-Day所留下的白,將私刑的殘酷帶回當下,詰問觀眾又於社會處於什麼位置?

博物館的記憶

歷史總是冷酷無情,而善忘的我們又不免抹去不想面對的黑暗回憶。博物館的責任就在於保留世世代代所珍惜的人與事,也一併保留過去的無知與卑劣。波蘭詩人辛波絲卡曾說﹕「了解歷史真相的人,得讓路給不甚了解的人。以及所知更少的人。最後是那些簡直一無所知的人。」或許我們總不免遺忘過去的人與事,最終也將被後來者所遺忘。我們又能否促使博物館承擔其責任,一起思考整個社會記得什麼、遺忘什麼,一起糾正過去的偏頗。否則,人類文明所寄托的理想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說辭,而我們的歷史也僅僅是偏狹無知殘酷所重重累積的血印。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Esther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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