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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筆記

島上旅行,字裡迷路

【島上筆記】健忘的街道

文:鄒芷茵

前陣子回上水理髮時,看見一半的水貨店沒有開門做生意。是歇業一時,還是已經關門大吉呢,大概要等到下次再剪頭髮的時候才會知道。董啟章《地圖集》的〈太平山詛咒〉裡,有這樣的一段:

自此太平就像瘟疫一樣蔓延,侵食維多利亞城的記憶,並且把遺忘的症狀傳給後代,[……]研究太平山歷史的學者靈機一觸,認為卜公花園的鸚鵡也許會將當年的某些真相口耳相傳下來。他們就像做口述歷史紀錄一樣,帶同錄音儀器來到卜公花園,訪問那些鸚鵡後代。

——董啟章《地圖集》(節錄)

【島上筆記】健忘的街道

圖:unsplash

太平如瘟疫,感染了日常,於是日常就變壞了。街道人煙稀少,看起來是天下太平;本應開心,又不應開心。水貨店本來開着甚麼舖頭呢,有些我已經想不起來。如果水貨店真的會消失,我大概也會很快忘掉那滿地垃圾的骯髒街景。

理髮店裡的客人不多,不消一會更剩下我一個。電台播着Smap的〈世界上唯一的花〉(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

沒有開門的不只是上水或水貨店。其他地區的店也沒有甚麼生意,食店大都經營慘澹。我家附近的兩家酒樓都暫停營業了。某學生說,她星期天在觀塘附近走來走去,也找不到半家平日會進去吃飯的餐廳在營業。我們把街道忘掉後,街道也忘掉我們。

【島上筆記】健忘的街道

圖:unsplash

最近常去的屋邨街市終於要給領展改造,全封起來大裝修,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回來,只能到超市買食物。某天去超市時,路經平時座無虛席的日本餐廳。已經晚上七時了,店裡居然空無一人。再走前些看看,附近其他餐廳也是如此。突然想起也斯《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的某個段落:

住所樓下開始發生變化。牛肉麵一天之內關了門,美味廚只剩下一個黑咕窿,行人路挖開了,路邊堆滿了商店拆出來的木板和鐵枝,街口賣鹹豆漿和粢飯的點心包一兩天內拆得只剩下一副骨頭。管理處的阿伯說食街要改建了,大老闆要把它改為時裝名店坊。[……]我發覺整座城市也像我一樣患上健忘症,到處是拆了一半的樓宇、丟空的地盤、擱置的計劃、塵封的玫瑰園。大街上的大廈換了名字。今天的廣告忘記了昨天的廣告,幾年前發生的事,說過的話,大家都記不起來了。

——也斯《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節錄)

【島上筆記】健忘的街道

圖:unsplash

我們有點擔心這些餐廳很快會倒,但又不敢坐在餐廳吃;於是認真計劃一下周間的用餐方式。在會用口罩的日子,回家時就順道去餐廳買些外賣;有時甚至會多買些隔天吃。

街市有天會回來,但賣菜阿姨、魚檔老闆,他們也許不會再回來。如也斯所說的那樣,城市本來就充滿未完成的日常。這無關瘟疫。我們忘掉了街道,也忘掉了街道上的彼此。只是記憶其實像頭髮,把不能承受的剪斷後,它還是會自顧自地,漂亮或醜陋地延續下去,不屬於誰。

【島上筆記】健忘的街道

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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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芷茵,香港地誌文學研究者,編有《疊印:漫步香港文學地景1、2》(合編)。飲食散文《食字餐桌》作者。

責編:LQ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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