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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

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文:錢樸

1906年是劉思復學製炸彈歸國,幸德秋水剛從美國取經歸來完全成為急進安那其的那一年,周作人則隨魯迅赴日留學,忙於翻譯域外小說,學日文、希臘文、俄文,與羽野信子新婚,樂不思蜀,翻查《周作人年譜》,直到1911年9月被魯迅拉回國之前,未見他與無政府主義者有接觸,只在離開前開始向武者小路實篤訂購《白樺》。

武者小路實篤生於東京貴族家庭,1906年入讀東京帝國大學社會學科,在翌年退學,受到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和托爾斯泰泛勞動主義的影響,1910年與志賀直哉、有島武郎等人創刊文學雜誌《白樺》,把日本文學從自然主義轉入新理想主義。同年《白樺》雜誌開始宣傳新村主義,提倡人與人之間平等互助,參加勞動,均分生活必需品。實踐方法是建立新村,一起生活,工作責任及權利平等,衣食住行及醫藥費用由公數負擔。以上一直處於空談狀態,直至1918年武者小路實篤才有行動,在九州日向兒湯郡石河內村購地40畝,蓋8屋,組20多人,規定生活日程,建模範町,並創辦《新村》雜誌報道與鼓吹其事。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武者小路實篤  圖:Wikimedia Commons

周作人1918年在《新青年》撰文推介武者小路實篤宣揚反戰及人道主義劇作《一個青年的夢》,魯迅翌年譯出,同年又訂購《新村》,武者小路實篤收到訂單即在雜誌發文「一位支那人,從支那訂閱《新村》,這使我們愉快!支那人啊!在支那建立新村支部吧!」

有學者指,周作人因為洞察義和團運動內藏的民粹暴力政治而大感不安,希望國民今後能通過較溫和善意方式來解決社會結構性矛盾。在《新青年》發表〈人的文學〉,是他提出的解決方案,因此提倡人道主義,或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具體實行方法是「新村」。這些主義和方法,明顯是從白樺派拿來的。周作人其後又在《新青年》發表了〈日本的新村〉,稱「新村主義為一種切實可行的理想,沒有重手不重腦,利他不利己的偏頗,建設模範的人的生活,信託人間的理性,等他覺醒,回到合理的自然的路上來。這樣的社會,將來必能實現,必要實現,將來必能實現,必要實現。」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周作人  圖:資料圖片

周作人更親身跑到日本九州的新村去勞動了幾下,雖很困倦,但精神卻極愉快,覺得30 餘年來未曾過過如此充實的生活。回國後周作人以無比熱情推廣新村至全世界,成為中國「新村運動」最積極的鼓吹者與組織者,到處作報告,文章一年七八篇,迅速掀起一陣「新村熱」。1920年2月,周作人以八道灣家宅為新村中國支部,在《新青年》上刊登啟事:

凡有關於新村的各種事務,均請直接通信接洽。又如有欲往日向,實地考察村中情形者,本支部極願介紹,並代辦旅行的手續。

因新村而來八道灣的人絡繹不絕,其中最堅決的支持者,是中國共產黨的早期領導人李大釗、蔡和森、惲代英等。當年25歲在北京大學做臨時員工的毛澤東,計劃在長沙嶽麓山實施,來問周作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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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釗  圖:Wikimedia Commons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蔡和森  圖:Wikimedia Commons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惲代英  圖:Wikimedia Commons

魯迅與錢玄同通信曾說關於《新村》的事「不是甚麼大文章,不必各處登載的」。胡適批評新村主義隱逸山林消極避世,陳獨秀《文學革命論》更號召推倒迂晦的艱澀的山林文學;1920年12月後,「新村主義」逐漸沉寂,周作人發表〈新村的討論〉,承認「新村不易普及,但強調這是最與我的理想適合的社會改造的一種方法,並希望它將來的實現」。在日本,新村不能自給自足,端賴武者小路實篤自費支持,在30年代無法供款,他自行退出。晚年周作人說新村的理想現在看來是難以實現的。他評價〈訪日本新村記〉極其幼稚,〈人的文學〉幼稚。

其實周作人不是在中國引入新村主義的第一人,甚至武者小路實篤也不是。第一位實踐新村主義,而必定會成功的,是師復團隊。傅國湧《從龔自珍到司徒雷登(32)》說:

師復認為都市太繁擾,想約同志去鄉村居住,半耕半讀,建立一個大同村。他們在廣東新安縣的赤灣找到了一塊地方,由香港航行2小時可到,面臨文天祥歎息過的零汀洋,挨着宋帝陵,枕山面海,風景天然,有水田近百畝,能結果的荔枝四五百株。莫紀彭回憶,1913年春天,他們第一次找到這裡,歸程時回望,「早熟的荔枝,已垂垂如大小紅紫玻璃球,彌漫懸空。」他們就叫做「紅荔灣」,試圖在這裡開闢一小塊無政府主義的實驗基地,推行新村計劃,鄭彼岸提議取名為「紅荔山莊」,但終因「二次革命」爆發、政局驟變而未成。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劉思復  圖:資料圖片

網上說「紅荔山莊」在土瓜灣,原因是以為「宋帝陵」是宋王台,而不知另有龍鼓灘宋帝岩。縱使不知赤灣就是今日深圳灣或后海灣,綜合「由香港航行2小時可到」、「面臨……零汀洋」、「挨着宋帝陵」,可確定地址在新界龍鼓灘北朗村後。師復1907年曾在李紀堂「以便內地逃亡及海外歸來諸同志之集合」的青山農場(今屯門中山公園),做投擲炸彈實驗,從那處走到龍鼓灘北朗村,無論海路或陸路並非難事。農場管理人鄧蔭南曾在稔灣白泥覓得建碉堡哨站地點,為安那其找出新村用地,順理成章,更何況李紀堂有艘往來屯門到西環的火船。

師復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依照心社成員超高素養,「紅荔山莊」一定會成為華人世界最成功的新村示範,叫周作人和武者小路實篤折服。今日香港仍有不少地方名保留「新村」字根,六七十年代獅子山下公共屋邨或一些小型社區,據聞也多互助支持美談。俱往矣,只道是白頭宮女話當年。我們這一代尚能津津有味提起一兩件來,可憐到新一代白頭時卻一句無。

【讀史驚奇】作人新村與紅荔山莊

今日的屯門中山公園  圖: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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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

責編:Nico Liu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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