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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

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

【讀史驚奇】安那其一定要讀巴金

文:錢樸

1904年生於成都的李芾甘,1919「五四」運動時15歲,讀《新青年》、《新潮》,16歲傾心克魯泡特金,成為當地無政府主義「半月社」成員,自稱「安那其主義者」。1921年17歲的他在《警群》上發表〈愛國主義與中國人到幸福的路〉,開篇說:

現在中國的社會黑暗到了極點,一般的青年人處在這種勢力下,被他弄得全無生氣,力量薄弱的只能順世墮落,不敢稍有反抗,稍有血氣的也只有忍氣吞聲,聽天於命。

1924年在上海,李芾甘在《春雷》刊啟事說「欲考究安那其主義者在中國運動的成績,請同志們贈閱此類書報」,無人回應,他便自行翻譯法國蒲魯東及俄國虛無黨作品,投稿發表,強烈希望出國研習無政府主義思潮。

【讀史驚奇】安那其一定要讀巴金

巴金  圖:資料圖片

1900年生於山西的衛惠林,18歲時讀師復的《晦鳴錄》,立即接受其思想。1918年考取免費留日預備學校,1920年去東京早稻田大學學習人類學,加入Cosmo Club,結識了大杉榮等日本無政府元老,幸德秋水的戰友。衛惠林回國時,每個大城市都有安那其小組,李芾甘的便是其一,基於兩人同具高尚的心靈,注定相遇而互相感應,認識不久便合辦《民眾》,宗旨是「站在民眾的中間,向着民眾的自由與幸福猛進」。衛惠林覺得在日本認識無政府主義不夠,要到其發源地朝聖,李芾甘同時以修讀經濟系為名獲家族資助,兩人1927年1月同船往巴黎。李芾甘在太平洋航途中卧在甲板上觀星,寫了一篇〈繁星〉,成為我輩中學課本範文。

李芾甘和衛惠林在巴黎真的看見安那其繁星Pierre Besnard、Jean Grave、Sebastien Faure、Paul Reclus和Nestor,興奮不已。李芾甘在此想出了筆名巴金。「巴」是他一位在留學法國時認識的同學巴恩波(巴金親口說了不是巴枯寧),「金」是巴恩波自殺時李芾甘在翻譯的克魯泡特金。克魯泡特金便是幸德秋水及師復的信仰。當時美國州政府處死一名意籍無政府主義者的新聞傳到,巴黎工人上街遊行抗議,包圍美國大使館,巴金和衛惠林兩人連同從福建來的吳克剛隨行,遭到軍警鎮壓,衛惠林受傷,巴金絕望,由吳克剛救出。巴金受刺激寫出了處女作《滅亡》。

【讀史驚奇】安那其一定要讀巴金

衛惠林  圖:資料圖片

1931年回國後巴金和衛惠林又合辦了文化生活出版社,主編《時代前》。適日本侵華,兩人反對戰爭、反對強力政府的立場時只可被邊緣化及消聲。日皇選取軍國主義,必然後果是處決幸德秋水。

無政府主義儘管在社會上被淡化,可在中國教育界產生過影響。在福建晉江(泉州)有一間黎明高級中學,校長就是前文提過跟巴金衛惠林一同遊行被打的吳克剛。他曾特聘衛惠林前來任教,巴金像候鳥追逐陽光一樣定期到訪。這裡聚集着陳范予、王魯彥、郭安仁(麗尼)、陸蠡、吳朗西、林憾廬和葉非英等一批純樸而熱情的青年教師,一邊教學一邊寫作。他們不願在污泥濁水中虛度,創造一種清新的氛圍,寄託希望於新一代,用公平的愛,培養新的人,這批安那其教師意欲創造一個世外桃源。教育家葉聖陶「教是為了不教」論、立達學園、勞動大學,都受過無政府主義的影響。

【讀史驚奇】安那其一定要讀巴金

巴金與蕭珊及其子女  圖:資料圖片

戰亂期間,衛惠林在不同院校從事民族學社會學研究及教學,1949年赴台發展,20多年後成為「社會學宗師」、「國際著名人類學和民族學家」。1971年退休到美國定居。

在20世紀初的中國,無政府主義者是光環,毛澤東坦承贊同許多無政府主義的主張,讚賞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周恩來1919年在天津組織覺悟社,受無政府主義的影響,決定像師復那樣放棄自己的姓。還有瞿秋白、彭湃、章太炎、蔡元培、廖仲愷、吳稚暉等著名革命者也受過無政府主義影響。抗戰勝利後,內戰爆發、新中國成立、抗美援朝,無政府主義思想和共產主義思想有着相似的奮鬥目標,但在革命手段上水火不容。巴金無政府主義者的身份,經常被有意忽略,一如馮至否認自己是唯心主義浪漫派。

【讀史驚奇】安那其一定要讀巴金

1956年,毛澤東在中南海懷仁堂接見文藝界人士巴金(右一)、周信芳(右二)等  圖:Wikimedia Commons

美國漢學家Olga Lang卻看出他筆下許多革命者的原型,都是他的無政府主義朋友。巴金也親口說過,1933年創作愛情三部曲中的《霧》和《雨》,主人公吳仁民,便是以衛惠林為原型;更重要的是,在他寫作這些作品時,他確實深信無政府主義者是唯一真正的革命者,而且還一直在履行着克魯泡特金所強調的職責:「用你的筆為革命服務,雄辯地、繪聲繪色地為我們描繪出人民反抗壓迫者的英勇鬥爭,用光輝的革命熱情來點燃青年的心。」

文化大革命中無政府主義者成了反動派被清算,巴金走入牛棚,夫人蕭珊慘死。1982年9月,衛惠林應邀回國講學,在上海與巴金重逢,談起一件小事,不知怎地忽然生了氣,批評巴金不敢講真話。在下以為,沒有與衛惠林的重逢,沒有衛惠林仍視為青春知己的對待,晚年巴金是沒有能量撕破深重的保護機制寫出《隨想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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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  圖: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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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

責編:LQ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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