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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文:葉保強

明清時期,民間流行處世書之佼佼者,以《小窗幽記》、《菜根譚》、《圍爐夜話》最為突出, 堪稱處世三大奇書。三部奇書的勸世戒民格言,給庶民傳遞既平凡又深刻的應世接物之道,其民間道德教化功能,跟勸善書異曲而同工。三部奇書盛載豐富的民間智慧,對世情善惡的敏銳觀察,做人處事之警言規勸,兼具有事實記錄及道德規勸的兩重性格。

除了三大處世書外,明萬曆年間出版的《增廣賢文》, 細述世間的善惡, 勉人去惡存善, 同是傳世的民間道德教化文書。閱讀三書一文,不單認識撰書士人所觀察到的社會價值及倫理狀況,亦可理解他們的倫理期望或道德價值觀。再者, 三書一文作者雖同是文人,但視野並不局限於士人社群的生活圈子,而是廣及庶民社會,基層民眾、庶民的倫理生活的點點滴滴皆被收錄。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文徵明:《惠山茶會圖》  圖:Wikimedia Commons

分析三書一文的倫理素材,不難發現庶民倫理除了易懂易記、駁雜多樣、雅俗混合等特性外,向善、去惡、中庸、和諧、保守、忍讓、禮義、勤儉等美德構成其核心元素,而其功利性、實用性、易行性、貼地性、三教合一等的性格亦同樣明顯。總之,跟善書及其他民間教化文書一樣, 三書一文是窺探庶民倫理的重要視窗。由於三書一文的文字簡明易懂,只須直接摘引其例句原文,絕大多數的格言都不必多加詮釋,其寓意亦甚通明。下面探討《菜根譚》一書的倫理紀實及道德期望。

   

明代處世書《菜根譚》

自明代出版以來,《菜根譚》這部處世書一直流行至今。本書作者是明人洪應明, 又名還初道人。《菜根譚》以簡易精煉文字,語錄式的表述,談修養、人生、經世、出世等問題,所言的應世接物之道,兼包入世及出世法則,揉合儒家的建功立業,道家的守虛逍遙,佛教的破空去執,儒釋道的三教融合之精義,訓誡世人面對情、慾、貪、私、真、淨、勤、儉、讓、恕時,忌過猶不及,宜執中平衡,守中庸之道,捨棄極端。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菜根譚》古本  圖:資料圖片

訓語格言用字淺白簡潔,不必多作字義詮釋,讀者對其微言大義多能心領神會,這亦是其在民間社會久傳不衰的原因之一。今摘引書中有代表性的名句,稍作粗鬆的分類臚列如下:

       

人生智慧(苦樂,富貴,順逆,榮辱,得失)

- 榮與辱共蒂,厭辱何須求榮;生與死同根,貪生不必畏死。

- 棲守道德者,寂寞一時;依阿權勢者,淒涼萬古。達人觀物外之物,思身後之身,寧受一時之寂寞,毋取萬古之淒涼。

- 一苦一樂相磨練,練極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參勘,勘極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 富貴是無情之物,看得他重,他害你越大;貧賤是耐久之交,處得他好,他益你深。

-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謂明;必勝非勇,能勝能不勝之謂勇。

- 眾人以順境為樂,而君子樂自逆境中來;眾人以拂意為憂,而君子憂從快意處起。蓋眾人憂樂以情,而君子憂樂以理也。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仇英:《蕉陰結夏圖》  圖:Wikimedia Commons

- 事事要留個有餘不盡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損我。若業必求滿,功必求盈者,不生內變,必招外憂。

- 貧得者身富而心貧,知足者身貧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勞,處下者形勞而神逸。孰得孰失,孰幻孰真,達人當自辨之。

- 欲路上事,毋樂其便而姑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萬仞;理路上事,毋憚其難而稍為退步,一退步便遠隔千山。

- 情之同處即為性,捨情則性不可見,欲之公處即為理,捨欲則理不可明。故君子不能滅情,惟事平情而已;不能絕欲,惟期寡欲而已。

- 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猶懷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則開詐善之門。使人而不好名,則絕為善之路。此譏好名者,當嚴責君子,不當過求於小人也。

- 一點不忍的念頭,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為的氣節,是撐天撐地之柱石。故君子於一蟲一蟻不忍傷殘,一縷一絲勿容貪冒,變可為萬物立命、天地立心矣。

- 一念錯,便覺百行皆非,防之當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針之罅漏;萬善全,始得一生無愧。修之當如凌雲寶樹,須假眾木以撐持。

       

立身修己之要

業建功,事事要從實地着腳,若少慕聲聞,便成偽果;講道修德,念念要從虛處立基,若稍計功效,便落塵情。

- 軀殼的我要看得破,則萬有皆空而其心常虛,虛則義理來居;性命的我要認得真,則萬理皆備而其心常實,實則物欲不入。

- 心體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頭暗昧,白日下有厲鬼。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西遊記》插畫  圖:Wikimedia Commons

-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萬變不窮之妙用。

- 心是一顆明珠。以物欲障蔽之,猶明珠而混以泥沙,其洗滌猶易;以情識襯貼之,猶明珠而飾以銀黃,其洗滌最難。故學者不患垢病,而患潔病之難治;不畏事障,而畏理障之難除。

-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塵裏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達?處世不退一步處,如飛而蛾投燭、羝羊觸藩,如何安樂?

- 塞得物欲之路,才堪辟道義之門;馳得塵俗之肩,方可挑聖賢之擔。

- 真廉無廉名,立名者正所以為貪;大巧無巧術,用術者乃所以為拙。

- 作人只是一味率真,蹤跡雖隱還顯;存心若有半毫未淨,事為雖公亦私。

- 人生只為欲字所累,便如馬如牛,聽人羈絡,為鷹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無欲,天地也不能轉動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況一切區區事物乎!

- 人只一念貪私,便銷剛為柔,塞智為昏,變恩為慘,染潔為污,壞了一生人品。

- 以積貨財之心積學問,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愛妻子之心愛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國家。

- 讀書不見聖賢,如鉛槧傭。居官不愛子民,如衣冠盜。講學不尚躬行,如口頭禪。立業不思種德,如眼前花。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唐寅:《陶穀贈詞圖》(局部)圖:Wikimedia Commons

- 氣象要高曠,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縝緘,而不可瑣屑。趣味要沖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嚴明,而不可激烈。

- 己之情欲不可縱,當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當用順之之法以調之,其道只在一恕字。

- 無事常如有事時,提防才可以彌意外之變;有事常如無事時,鎮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待人應世之道 (欲、利、名、私、情、理、公)

善啟迪人心者,當因其所明而漸通之,毋強開其所閉;善移風化者,當因其所易而漸及之,毋輕矯其所難。

- 毋偏信而為奸所欺,毋自任而為氣所使,毋以己之長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 人之過誤宜恕,而在己則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則不可忍。

-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還有迷,總不如自悟之了了;意興從外境而得者,有得還有失,總不如自得之休休。

-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則根燼複萌,而塵情終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執,執之則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轉為欲根。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湯顯祖《南柯夢》插畫  圖:資料圖片

- 無事便思有閒雜念想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氣否,得意便思有驕矜辭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懷否。時時檢點,到得從多入少、從有入無處,才是學問的真消息。

- 不責人小過,不發人陰私,不念人舊惡,三者可以養德,亦可以遠害。

- 市私恩不如扶公議,結新知不如敦舊好,立榮名不如種隱德,尚奇節不如謹庸行。

- 處世讓一步為高,退步即進步的張本;待人寬一分是福,利人實利己的根基。

- 路徑窄處留一步,與人行;滋味濃的減三分,讓人嗜。此是涉世一極樂法。

-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此戒疏於慮者。寧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詐,此警傷於察者。二語並存,精明渾厚矣。

- 作人無一點真懇的念頭,便成個花子,事事皆虛;涉世無一段圓活的機趣,便是個木人,處處有礙。

- 人情反覆,世路崎嶇。行不去,須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務加讓三分之功。

- 毋偏信而為奸所欺,毋自任而為氣所使,毋以己之長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 恩宜自淡而濃,先濃後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嚴而寬,先寬後嚴者人怨其酷。

- 用人不宜刻,刻則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濫,濫則貢諛者來。

- 處世而欲人感恩,便為斂怨之道;遇事而為人除害,即是導利之機。

    

守中庸以待人修己

憂勤是美德,太苦則無以適性怡情;淡泊是高風,太枯則無以濟人利物。

- 儉,美德也,過則為慳吝、為鄙嗇,反傷雅道;讓,懿行也,過則為足恭、為曲禮,多出機心。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八大山人:《蕨瓜圖》  圖:資料圖片

值得注意的是,與人交往,應守中庸之道,去惡勸善要恰到好處。在指正他人惡行時,切勿有理不饒人,要顧及受批評者的感受,及接受批評的能力,否則適得其反,製造不必要人際緊張或怨懟。另一方面, 導人向善本是好事, 但若要求過嚴, 無視受教者的理解力及改過力, 教化成效會事倍功半。教化手法要拿捏適當, 需要同理心及社會歷練。同理心愈強愈容易從對方處境思考及感受,了解對方的感受及想法, 配以適度的批判或教導, 戒惡誘善才能湊效。

- 善啟迪人心者,當因其所明而漸通之,毋強開其所閉;善移風化者,當因其所易而漸及之,毋輕矯其所難。

- 攻人之惡毋太嚴,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過高,當使其可從。

待人應世的分寸拿捏得當,不單在批判或教化方面,在施恩與行禮方面亦然。若將恩或禮用盡,下一次的交往就無恩無禮可用。人心貪得無厭,於恩於禮亦然。若不用盡恩及禮,日後仍有恩禮可用。不要將所有的精力才智都消耗殆盡,預留足夠的精力及才智,以應付不可預測的事變。警句中透露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的重要紐帶:恩與禮。恩禮之施受須進退有度,過份或不足都不利長期維繫人際關係。過份則會用盡,其弊已明。另一方面,有恩不報,受禮不還,犯了不足之弊,亦會折損人際關係。華人對報恩尤其重視,凡受人恩者,必須加倍奉還,所謂「滴水之恩,以湧泉相報」,才合乎報恩之義。總之,報恩的義的不對稱性回報是有別於報禮之義的對稱性回報的。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三國演義》插畫  圖:Wikimedia Commons

- 待人而留有餘,不盡之恩禮,則可以維繫無厭之人心;禦事而留有餘,不盡之才智,則可以提防不測之事變。

- 好醜心太明,則物不契;賢愚心太明,則人不親。士君子須是內精明而外渾厚,使好醜兩得其平,賢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 市恩不如報德之為厚,雪忿不若忍恥為高。要譽不如逃名之為適,矯情不若直節之為真。

- 持身不可太皎潔,一切污辱垢穢要茹納的;與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惡賢愚要包容的。

人處事應世,若事事要求太純潔,會適得其反。好事變壞事,善行會折損。要適當地包容劣者或愚者,但不做劣愚,寬厚對待不皎潔的,但不陷於污濁。認識及接受世界是不完美這個事實,能辨識惡但不認同惡,認識不善但不擁抱不善。適當地接納人的缺點與不足,包容人的弱點與錯誤,散開讓開,適當放下十足像道家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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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帝制中華之庶民倫理》

【庶民倫理】從人生談到生活——處世書《菜根譚》

《帝制中華之庶民倫理》

作者:葉保強

出版社:中華書局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Nic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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