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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

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

【讀史驚奇】高劍父的骷髏頭

文:錢樸

日本1910年代,幸德秋水宣揚暗殺為無政府主義手段,他無實際行動卻以此身死;在中國1910年支那暗殺團團長劉思復27歲起揚棄暴力抗爭後,成為中國真正的無政府主義的傳火者。很多人喜歡把Anarch譯為安那其,因意思不再限於,甚至可說是不屑再愚蠢地為方便野心家奪權的破壞,而主張在生活各個領域的無統治或者說非強迫性的、自願的互助關係,有一種主體的、美學的追尋。美國博物學家梭羅,1854年出版《湖濱散記》或《瓦爾登湖》的作者,赫塞在1915年出版他最吸引人的短篇Knulp(《漂泊的靈魂》)筆下同名主人翁,金庸筆下令狐沖,都可納入此一安那其譜系。博客龍少爺提供資料,粵劇名伶薛覺先(1904-1956)亦是無政府主義者,在家中掛有師復像,曾演出《夜未央》、《聲聲淚》等無政府主義劇

【讀史驚奇】高劍父的骷髏頭

《湖濱散記》英文版書影  圖:錢樸提供

【讀史驚奇】高劍父的骷髏頭

《漂泊的靈魂》日文版書影  圖:錢樸提供

廣東香山(今中山市)人劉紹彬天資聰敏,中秀才後體驗考場黑暗,19歲時因立志反滿光復漢人政權,1903年改名劉思復,可說是暗殺期的開始。1912年因貫徹安那其主張廢除族姓,以消滅家族主義,易名為師復,則入於他的安那期了。他於1905年赴日本求學時,幸德秋水未成為無政府主義者,孫中山當年在日籌組同盟會,他成為會員。他跟俄國流亡者製炸彈,一說是俄國虛無派(Nihilism),一說是民意黨(People's Will)人。

虛無派是屠格湼夫1862小說《父輩與孩輩》杜撰的政治立場,描述俄國農奴解放後,新一代視權威、建制、傳統、制度為無物,把自由主義貴族父輩珍惜之婚姻、家庭、宗教、文哲、藝術、議會制視為浪漫主義垃圾,只重實證功利的科學學問的激進派。此背景不合1905年之劉思復,但主張則與1912年之師復同。

民意黨1881年刺死沙皇尼古拉二世後,被鎮壓潰崩,成員流亡海外,改組為社會革命黨,自1902年4月末起,把以武力抵抗建制暴力的恐怖策略,正式列入黨綱。同年成立 「戰鬥隊」,購買武器,自製炸彈,小分隊行動不受黨中央指揮,獨立執行暗殺決定。這無論在理念與技術上,都中了1905年劉思復的需要。

【讀史驚奇】高劍父的骷髏頭

劉思復  圖:資料圖片

劉思復學成後,從日本回香港,在《東方報》及安懷女學潛伏。1907年春汪精衛在中環普慶坊設立同盟會機關,決定暗殺兇狠對付同志的廣東水師提督李准,劉思復自薦執行,6月出發,不料出門即自爆,傷臉,赴澳門就醫。療傷數月後,在李紀堂的青山農場實驗投彈成功,在廣州裝配時又自爆受傷,致左手殘廢,兼被捕入獄。1908年宣統即位後大赦,香山一千多人聯名保釋,得以於1909年底獲釋。另一說是被革命黨人陳景華通過豪紳江孔殷營救出獄。又有一說是同道鄭彼岸收集鄉里千人簽和平爭取出獄。

1908年的冬天,同盟會領袖被由梁啟超與章炎引發的倒台輿論陷入公關災難中,1909 年汪精衛為解困而成立暗殺團,次年4月往北京暗殺清攝政王載灃,黃復生等深夜在王府門外石橋底安裝炸彈時被人發現後,同汪精衛被追查拘捕入獄。之後劉思復據高劍父建議,在玫瑰莊(Rosa Villa,即拔萃女書室旁,現般含道 66號)成立支那暗殺團,首個刺殺對像仍是載灃。成員包括:

謝英伯(皇仁畢業,教育界名流,劉思復《東方報》同事,香港同盟會,新軍起義籌劃)

高劍父(日留學畫,廣州同盟會)

程克(日留學,天津革命黨)

陳炯明(廣東諮議局議員,新軍起義支援)

李熙斌(新軍起義)

徐宗漢(黃興夫人)

林冠慈(工人,經高劍父介紹加入,擔任勤務)

丁湘田(香港教師)

鄭彼岸(日留學,澳門同盟會)

梁倚神(?)

宋銘黃(預備團員,後為高劍父之妻)

李沛基(預備團員,徐宗漢的侄子)

陳敬岳(預備團員,新加坡任華文學校)

暗殺團共有三次行動。1910 年秋由程克刺載灃,事洩或變節未成事。 1911年 8 月由林冠慈、陳敬岳於廣州刺廣東水師提督李準致重傷,但兩人犠牲。1911年 10 月由梁倚神、李熙斌策劃,李佩基炸死廣東將軍鳳山。

【讀史驚奇】高劍父的骷髏頭

載灃  圖:Wikimedia Commons

張鳴(2011)描述入盟儀式:深夜,黑布封窗房間,只置一鋪白布桌,桌上點白蠟燭,前置真骷髏頭,蠟火搖曳,髏影晃動,陰森恐怖,獨對骷髏半晌而不出虛汗者可入會。資料說支那暗殺團是劉思復據高劍父建議成立的,高劍父是副團長,儀式由高劍父主持。依此脈絡可推論以上頗具西洋貴族色彩的儀式也是由他設定。高劍父有畫《白骨猶深國難悲》,右上方兩次題跋,其一:「嗟乎,富者愈富。窮者愈窮,芸芸眾生,寧有平等?我與骷髏,同聲一哭。老劍識。」其二:「朱門酒肉臭,野有凍死骨。廿七年新秋,劍父」。

在下以為,畫中那骷髏頭,就是二十八年前儀式所用那一個。為了掩人耳目,把白蠟燭置在畫幅外,只露其光,骷髏頭化一為四,分成四個角度寫生,其實就是蠟火搖曳,髏影晃動的光景;如果據跋二「野有凍死骨」,骷髏頭旁應有黃泥野草,但畫中一片白底,是那塊白桌布才真。題跋看似與暗殺團無關,實可以民粹理由正當化暗殺團措舉,此地無銀三百兩。在下也留意到,三次行動中死去的兩人,一個是普通百姓,經高劍父引入,本職只是該團的勤務,學歷及身份地位跟所有成員有極大差距,另一位則是與同盟會關係最淺。這就是梁啟超當年為甚麼在《新民叢報》撰文批評革命黨領袖「徒騙人於死,己則安享高樓華屋,不過『遠距離革命家』而已」的原因了。

【讀史驚奇】高劍父的骷髏頭

高劍父《白骨猶深國難悲》中的骷髏頭  圖:錢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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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樸,第五代香港人,好打聽舊時故地前人逸事,願得見新世代憶記繼承轉化發揚。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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