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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文:徐鑄成

敵軍佔領香港沒有幾天,香港好多報紙都復刊了。原來的漢奸報《南華日報》、《天然日報》等不用說,它們一天也沒有停。前面提到的《天亮報》也照常出版,連胡文虎的《星島日報》和一向被認為是英國官方報紙的《華僑日報》也已復刊,滿紙歌頌「皇軍」的「赫赫戰果」,歌頌「大東亞新秩序」。

也有不少平時一面孔「抗日」的英雄,忽然變了「新秩序」的歌頌者,在《大公報》的同事中,一個廣東籍的副刊編輯和前面提到的日本文翻譯四維羅先生,都戴上日軍「報道部」的紅白色袖章,招搖過市。聽說,那個被魯迅痛罵過的創造社小夥計葉靈鳳,依然在改變了腔調的《星島日報》裏編副刊。的確,經過一次大風浪的沖刷,是石頭,是砂子,是泥土,皎然分明了。

一天上午,宿舍裏忽然闖進了兩個日本兵和一個便衣袖子上套著紅布的廣東人。大家以為是來搜查的,由一個廣東工友去答話,一個日兵拿出一張紙頭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那個廣東人說:「你們這裏可是《大公報》的宿舍,哪個是金經理?哪個是徐總編輯?」我和金誠夫說:「我們就是。」那個廣東人說:「多田部長請你們去談談,現在就請去。」

到了門口,一輛汽車已停在那裏,車上插著一面「皇軍××師團報導部」的旗。我們上了汽車,就被押解到了德輔道一幢大樓。我們被引進二樓一間大的房子裏,一個年約四十歲的日本人,已坐在一張長桌子的中央,揮手叫我們分坐在他的兩旁。他穿著軍裝,我看他的肩章,像是中佐級的,斷定就是那個所謂多田部長了。

【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1980年,徐鑄成在香港  圖:三聯書店

他問了我們的姓名,然後說:「你們的報紙是抗日的報紙,現在皇軍已戰功赫赫。不僅攻佔香港,菲律賓、新加坡、荷印也就要攻下,蔣介石是完了,英美也完了。皇軍要在東亞建立共榮圈。你們只要肯和我們合作,可以不咎既往。」他不用翻譯,中國話講得相當好。雖然還帶了點日本腔。顯然,這類的人,可能是已在中國搞了多年特務活動的所謂「中國通」。

金誠夫說:「怎樣合作呢?」

多田說:「希望你們趕快把《大公報》重新出版,宣傳大東亞新秩序。」

金說:「我們的白報紙,全存在九龍倉裏,前幾天九龍倉大火,一定是燒完了。我們的存款有限,銀行又關了門,要復刊是困難的。」

「這些,都好辦。只要你們誠心和我們合作,這些問題都好辦。用多少紙,要多少錢,全由我們撥給你們。還有,你們吃的米也很困難吧,你們一共有多少人,一天大約要吃多少米,我們也可以照數撥交給你們。」

我說:「香港已有好幾家報紙出版了,何必要《大公報》復刊?」

多田瞪了我一眼,嚴厲地說:「這些報紙沒有力量。《大公報》在國際上也有影響的,我們為什麼要你們合作,對你們這樣客氣,你應該明白。」

金誠夫說:「要出版,困難是不少,有些職員,家住在九龍,開戰後,不知他們是死是活,沒法通知他們。」

多田聽了這話,神氣放緩和了,指著桌子上放的兩盤點心,說:「請隨便吃點。」然後說:「這些都好辦。你們可以開一個預算,約計每月要多少錢,用多少紙;再開一個職員和工人的名單,我們根據人數撥給你們大米。那些住在九龍的人,寫明地址,我們代你們去找。報館的人,以後還由你們兩位完全負責,我們只派一個人聯絡聯絡。你們今天晚上能不能把預算和名單寫出來?」

金誠夫還沒有開口,我搶著說:「預算不是隨便就能開出來的,要設想得仔細些,才能準確。至少要三天才能寫出來。」

多田說:「好罷,你們辛苦辛苦,趕一趕,兩天寫出來,後天上午,我們還在這裏見面。」說畢,他吩咐那個翻譯,仍舊坐上車子,把我們送回宿舍。臨下車時,這個翻譯指著斜對面的房子說:「我就住在那裏。」意思是說:「你們已被監視了。」這所房子的下面,就有一家小店,我經常叫工友去買香蕉和「朱古力豆乳」之類的。

【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20世紀的香港  圖:Wikimedia Commons

那天晚上,我反覆不能成眠,在這人鬼關頭,如何能擺脫這場噩夢呢?忽然想到,范旭東還沒有走,他是飽經世故的前輩老先生,何不去向他請教?雖然多田臨行曾警告我們,此事在公開以前,不許對任何人講。我還是在第二天凌晨,溜到了金城銀行。

我把多田找我們談話的經過,扼要對他談了。我說:「你是政之先生的好友,是我欽佩的前輩。現在,政之先生已走了,我只能向你求教了。」

他沉思了一會,然後沉著有力地說:「你先不要緊張,要先在精神上變被動為主動。他們要你出版,你處處想躲避,你就處處被動了。你應該改變這個局面,說我們願意出版,然後,開列出一個一個的難題,叫他們解決。這樣,就掌握了主動。把日子拖過去,就有迴旋的餘地了。」

接著,他拉著我的手說:「鑄成兄,這是一場智慧和意志的鬥爭,應該相信,就才智來說,我們都是中國人中第一二流的。他們呢,派到這裏來的,在日本人中至多是三四流人物,要有信心,你是一定能夠鬥過他戰勝他的。」

我感激他的鼓勵和「授計」,堅決地回答說:「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他說:「好,我一兩天也就要走了。我們到內地再見罷。」

想不到這是我們最後的一面。後來我到桂林,胡政之告訴我,范先生已早幾天由廣州灣經桂林回重慶去了。一九四四年桂林淪陷,我到了重慶,幾次想去拜訪,但永利廠離市區較遠,一直沒有去成。抗戰勝利後,我回上海不久,就聽到他逝世的噩耗。對於這個愛國的前輩,在我最困難的時刻給我鼓勵的長者,我連一句感激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呢。

【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范旭東  圖:Wikimedia Commons

我和范旭東談話後,整個下午關在宿舍我那間房子裏,苦思冥想,如何在精神上壓倒敵人,爭取主動。又如何麻痹敵人,爭取時間。又怎樣衝出魔掌,選取哪條路使敵人無從捉摸。最後,大體上已定了一個方案,心情也較為平靜了。

吃過晚飯後,金誠夫把我請到他房裏,只有他的太太在一旁(我們和多田的談話內容,沒有詳細對宿舍裏的同事們講)。他拿出兩張紙給我看,說:「你看看,是否還有什麼遺漏?」我一看,原來就是按照多田的意思,開列的一張復刊預算表和一張職工名單。

我認真地問他:「你真的準備復刊嗎?」

他說:「那有什麼辦法,人家已把我們抓在手掌裏了。再說,也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住職工的生活。我們能把報館的機器、設備保全下來,我想,胡先生和重慶的同事們也會原諒我們的。」

我說:「《大公報》主要是應該保持這塊牌子。如果這塊牌子弄髒了,就對誰也不好交代了。今天我們在敵人的威脅下出版,明天,重慶和桂林版就會登出啟事,說我們是漢奸,是盜用《大公報》的名義,我們就跳到海裏也是洗不清的。在漢奸中,也有不少人是『實逼處此』的,就因此會被人原諒嗎?」

他聽了我這話,有些目瞪口呆。我就進一步說:「我們是共患難的同事,所以先說清楚的好。如果你要出報,我是光身一個(我家眷一直沒帶到香港去),隨便哪裏一躲總可以躲起來,乘機再溜出香港,這個黑鍋,就由你一個人背起來了。」

金太太聽到這裏,連忙說:「徐先生,你說得對,誠夫是嚇得沒有主見了,還是請你拿定主意,一切聽你的。」

我說:「我的意思,還是設法趕快離開這裏。」

平心而論,我這位老上司、老同事,的確不是誠心想屈服,正如他太太說的,是嚇昏了。他在戰火剛燒到香港,就不顧老婆孩子,一個人躲了起來,說明他是多麼膽小怕事。現在,經我一分析,他似乎也知道這條路不該走,「保全機器」的說法是講不過去的了。

他說:「那末,明天我們怎麼應付多田呢?」

我說:「我們先商量商量,如何溜出去,走哪條路。至於多田,由我來應付,你只要跟著我的說法,從旁敲敲邊鼓好了。」

金太太感激地說:「對。徐先生,我把誠夫拜託給你了。」

我說:「我們是同舟共濟,但願一切順利,早日脫離虎口,我決不會一個人溜走。不過,我們走了,你們要吃點苦,但是我想,他們抓不住我們,對你們也不會怎樣。」

於是,我們就具體商量出走的問題。當時,香港對外的交通,只有三要路,一條是乘輪到廣州灣,很多人是以高價買了船票走這條路的;一條是由九龍新界冒險步行到東江游擊區去,我們一時沒法找到走這條路的「門徑」。此外,敵軍前幾天為了香港糧食緊張,每天開一班駛往廣州的船,號召廣東人回家。我主張走後一條路,主要是出敵不意。如果敵人發現我們走了,一定向廣州灣這條路追查我們。我們是「外江人」,它估計我們決不會走廣州這條路。

金也同意我的分析。具體決定,除我們二人外,找一兩個廣東人一起走,以便路上可以應付。

【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1982年,徐鑄成在北京參加政協會議  圖:三聯書店

第二天上午,我們不待多田來「請」,就到了他的「報導部」。

還是像兩天前一樣,多田在那張長方桌前接見了我們,開口就問:「你們想通了吧?」

我說:「我們的報紙一向是宣傳抗戰的,戰爭一開始,就不準備再出版了。想不到還讓我們出版。」

他說:「這是皇軍的寬大,不咎既往。」

我說:「既然要復刊,那就得還像《大公報》的老樣子,否則,就不起什麼作用了。目前,已有不少報紙出版,何必多此一舉呢?」

他說:「所以,我們還要你們兩個負責主持。」

我說:「《大公報》不是一兩個人能編出來的,要靠一個班子。我們的編輯部,都是經過多年訓練出來的。如果湊不齊原來的編輯部,出版的報紙一定走樣,那就失去復刊的意義了。」

他說:「對,把這些人都重新找來。」

我說:「目前最困難的就是沒法找到這些人。」

金誠夫接著說:「尤其是許多廣東同事,炮聲一響,他們都不聲不響地搬走了。」

多田瞪著眼睛說:「難道他們沒有留下地址?」

我說:「大家知道《大公報》不會再出版了,誰肯留個地址,自找麻煩。」

他說:「那好,我們幫你們找。你把這些人的名單交給我。」

我把已寫好的名單交給他,並說:「最好能早一點找到他們。至於預算等等,這好辦,一兩天就可以造出來。我們就等待你的消息了。」

其實,我們早知道,這些同事,有些已離開香港,有的在炮聲停下後,就和我們通過電話,化名在親戚家裏躲起來了。

【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徐鑄成日記 手稿  圖:三聯書店

我們回到宿舍,那個我們想找他同走的廣東籍外勤黃致華已在那裏等我們。他說,他是光身一人在香港,願意跟我們到桂林工作。他並且說,過去一直在廣州上學,那裏可以找到熟人幫忙。

另外,有一個北方同事郭根也願意跟我們一起冒險衝出去。我們就請這位廣東同事趕回去買好四張船票,約定明天清晨開船前半小時在碼頭碰頭。

我們決定儘可能少帶行李,我只收拾了一隻手提的皮箱和一個游泳時裝毛巾、肥皂等用的藤筐,其他的東西,都託請金太太收藏。

晚上,我們把會計主任找來,請他負責照料宿舍裏的善後,並預備了幾百元港幣,我們四個人分別安放好。

一切準備停當,金太太再三要求我一路多多照顧金先生。我再三請她放心,希望她們找機會早日到桂林再見。

天剛剛亮,我們就換上一身舊的「唐裝」,提著行李,從後門溜出了宿舍,踏上了冒險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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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徐鑄成日記》

【徐鑄成日記】抗日戰爭時期的報人風骨(下)

《徐鑄成日記》

作者:徐鑄成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LQ

編輯:Esther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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