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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書no.102】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大——汪曾祺

文:汪曾祺   拍攝、剪輯:潘暢   編輯:劉曉君

   

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大

汪曾祺

沈先生在聯大開過三門課:各體文習作、創作實習和中國小說史。三門課我都選了——各體文習作是中文系二年級必修課,其餘兩門是選修。

創作能不能教?這是一個世界性的爭論問題。很多人認為創作不能教。我們當時的系主任羅常培先生就說過:大學是不培養作家的,作家是社會培養的。這話有道理。沈先生自己就沒有上過什麼大學。他教的學生後來成為作家的,也極少。但是也不是絕對不能教。沈先生的學生現在能算是作家的,也還有那麼幾個。問題是由什麼樣的人來教,用什麼方法教。現在的大學裡很少開創作課,原因是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教。偶爾有大學開這門課的,收效甚微,原因是教得不甚得法。

【知書no.102】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大——汪曾祺

年輕時的沈從文與張兆和(合影)  圖:三聯書店提供

沈先生是不贊成命題作文的,學生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但有時在課堂上也出兩個題目。沈先生出的題目都非常具體。我記得他曾給我的上一班同學出過一個題目:「我們的小庭院有什麼」,有幾個同學就這個題目寫了相當不錯的散文,都發表了。他曾給比我低一班的同學出過一個題目:「記一間屋子裡的空氣」。給我的那一班出過些什麼題目,我倒不記得了。

沈先生為什麼出這樣的題目?他認為:先得學會車零件,然後才能學組裝。我覺得先作一些這樣的片段的習作,是有好處的,這可以鍛煉基本功。現在有些青年文學愛好者,往往一上來就寫大作品,篇幅很長,而功力不夠,原因就在零件車得少了。

沈先生的講課,可以說是毫無系統。前已說過,他大都是看了學生的作業,就這些作業講一些問題。他是經過一番思考的,但並不去翻閱很多參考書。沈先生讀很多書,但從不引經據典,他總是憑自己的直覺說話,從來不說阿里斯多德怎麼說、福樓拜怎麼說、托爾斯泰怎麼說、高爾基怎麼說。他的湘西口音很重,聲音又低,有些學生聽了一堂課,往往覺得不知道聽了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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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沈從文執教的西南聯大校門  圖:Wikimedia Commons

沈先生的講課是非常謙抑,非常自制的。他不用手勢,沒有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調,沒有一點譁眾取寵的江湖氣。他講得很誠懇,甚至很天真。但是你要是真正聽「懂」了他的話—聽「懂」了他的話裡並未發揮罄盡的餘意,你是會受益匪淺,而且會終生受用的。聽沈先生的課,要像孔子的學生聽孔子講話一樣:「舉一隅而三隅反。」

沈先生關於我的習作講過的話我只記得一點了,是關於人物對話的。我寫了一篇小說(內容早已忘記乾淨),有許多對話。我竭力把對話寫得美一點,有詩意,有哲理。沈先生說:「你這不是對話,是兩個聰明腦殼打架!」從此我知道對話就是人物所說的普普通通的話,要盡量寫得樸素。不要哲理,不要詩意。這樣才真實。

沈先生經常說的一句話是:「要貼到人物來寫。」很多同學不懂他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以為這是小說學的精髓。據我的理解,沈先生這句極其簡略的話包含這樣幾層意思,小說裡,人物是主要的,主導的;其餘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環境描寫、作者的主觀抒情、議論,都只能附著於人物,不能和人物游離,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樂。作者的心要隨時緊貼著人物。什麼時候作者的心「貼」不住人物,筆下就會浮、泛、飄、滑,花裡胡哨,故弄玄虛,失去了誠意。而且,作者的敘述語言要和人物相協調。寫農民,敘述語言要接近農民;寫市民,敘述語言要近似市民。小說要避免「學生腔」。

我以為沈先生這些話是浸透了淳樸的現實主義精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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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Unsplash

沈先生教寫作,寫的比說的多,他常常在學生的作業後面寫很長的讀後感,有時會比原作還長。這些讀後感有時評析本文得失,也有時從這篇習作說開去,談及有關創作的問題,見解精到,文筆講究。—一個作家應該不論寫什麼都寫得講究。這些讀後感也都沒有保存下來,否則是會比《廢郵存底》(註:《廢郵存底》為沈從文與蕭乾的書信體文論集,由巴金編輯成集。)還有看頭的。可惜!

沈先生教創作還有一種方法,我以為是行之有效的,學生寫了一個作品,他除了寫很長的讀後感之外,還會介紹你看一些與你這個作品寫法相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記得我寫過一篇不成熟的小說《燈下》,記一個店舖裡上燈以後各色人的活動,無主要人物、主要情節,散散漫漫。沈先生就介紹我看了幾篇這樣的作品,包括他自己寫的《腐爛》。學生看看別人是怎樣寫的,自己是怎樣寫的,對比借鑒,是會有長進的。這些書都是沈先生找來,帶給學生的。因此他每次上課,走進教室裡時總要夾著一大摞書。

沈先生就是這樣教創作的。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方法教創作。我希望現在的大學裡教創作的老師能用沈先生的方法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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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Unsplash

學生習作寫得較好的,沈先生就做主寄到相熟的報刊上發表。這對學生是很大的鼓勵。多年以來,沈先生就幹著給別人的作品找地方發表這種事。經他的手介紹出去的稿子,可以說是不計其數了。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寫的作品,幾乎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他這輩子為別人寄稿子用去的郵費也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目了。為了防止超重太多,節省郵費,他大都把原稿的紙邊裁去,只剩下紙芯。這當然不大好看。但是抗戰時期,百物昂貴,不能不打這點小算盤。

沈先生教書,但願學生省點事,不怕自己麻煩。他講《中國小說史》,有些資料不易找到,他就自己抄,用奪金標毛筆,筷子頭大的小行書抄在雲南竹紙上。這種竹紙高一尺,長四尺,並不裁斷,抄得了,捲成一卷。上課時分發給學生。他上創作課夾了一摞書,上小說史時就夾了好些紙卷。沈先生做事,都是這樣,一切自己動手,細心耐煩。他自己說他這種方式是「手工業方式」。他寫了那麼多作品,後來又寫了很多大部頭關於文物的著作,都是用這種手工業方式搞出來的。

沈先生對學生的影響,課外比課堂上要大得多。他後來為了躲避日本飛機空襲,全家移住到呈貢桃園,每星期上課,進城住兩天。文林街二十號聯大教職員宿舍有他一間屋子。他一進城,宿舍裡幾乎從早到晚都有客人。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學生,客人來,大都是來借書,求字,看沈先生收到的寶貝,談天。

沈先生有很多書,但他不是「藏書家」,他的書,除了自己看,是借給人看的。聯大文學院的同學,多數手裡都有一兩本沈先生的書,扉頁上用淡墨簽了「上官碧」的名字。誰借了什麼書,什麼時候借的,沈先生是從來不記得的。直到聯大「復員」,有些同學的行裝裡還帶著沈先生的書,這些書也就隨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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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Unsplash

沈先生書多,而且很雜,除了一般的四部書、中國現代文學、外國文學的譯本,社會學、人類學、黑格爾的《小邏輯》、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道教史、陶瓷史、《髹飾錄》、《糖霜譜》……兼收並蓄,五花八門。這些書,沈先生大都認真讀過。沈先生稱自己的學問為「雜知識」。一個作家讀書,是應該雜一點的。沈先生讀過的書,往往在書後寫兩行題記。有的是記一個日期,那天天氣如何,也有時發一點感慨。有一本書的後面寫道:「某月某日,見一大胖女人從橋上過,心中十分難過。」這兩句話我一直記得,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大胖女人為什麼使沈先生十分難過呢?

沈先生對打撲克簡直是痛恨。他認為這樣地消耗時間,是不可原諒的。他曾隨幾位作家到井岡山住了幾天。這幾位作家成天在賓館裡打撲克,沈先生說起來就很氣憤:「在這種地方,打撲克!」沈先生小小年紀就學會擲骰子,各種賭術他也都明白,但他後來不玩這些。沈先生的娛樂,除了看看電影,就是寫字。他寫章草,筆稍偃側,起筆不用隸法,收筆稍尖,自成一格。他喜歡寫窄長的直幅,紙長四尺,闊只三寸。他寫字不擇紙筆,常用糊窗的高麗紙。他說:「我的字值三分錢!」從前要求他寫字的,他幾乎有求必應。近年有病,不能握管,沈先生的字變得很珍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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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顧傳、沈從文和周有光合照  圖:Wikimedia Commons

沈先生後來不寫小說,搞文物研究了,國外、國內,很多人都覺得很奇怪。熟悉沈先生的歷史的人,覺得並不奇怪。沈先生年輕時就對文物有極其濃厚的興趣。他對陶瓷的研究甚深,後來又對絲綢、刺繡、木雕、漆器……都有廣博的知識。沈先生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工藝製品。他從這些工藝品看到的是勞動者的創造性。他為這些優美的造型、不可思議的色彩、神奇精巧的技藝發出的驚歎,是對人的驚歎。他熱愛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對一件工藝品的孩子氣的天真激情,使人感動。我曾戲稱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學」。

他八十歲生日,我曾寫過一首詩送給他,中有一聯「玩物從來非喪志,著書老去為抒情」,是紀實。他有一陣在昆明收集了很多耿馬漆盒。這種黑紅兩色刮花的圓形緬漆盒,昆明多得是,而且很便宜。沈先生一進城就到處逛地攤,選買這種漆盒。他屋裡裝甜食點心、裝文具郵票的,都是這種盒子。有一次買得一個直徑一尺五寸的大漆盒,一再撫摩,說:「這可以做一期《紅黑》雜誌的封面!」他買到的緬漆盒,除了自用,大多數都送人了。

有一回,他不知從哪裡弄到很多土家族的桃花布,擺得一屋子,這間宿舍成了一個展覽室。來看的人很多,沈先生於是很快樂。這些桃花圖案天真稚氣而秀雅生動,確實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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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歲的沈從文獨照  圖:三聯書店提供

沈先生不長於講課,而善於談天。談天的範圍很廣,時局、物價……談得較多的是風景和人物。他幾次談及玉龍雪山的杜鵑花有多大,某處高山絕頂上有一戶人家—就是這樣一戶!他談某一位老先生養了二十隻貓。談一位研究東方哲學的先生跑警報時帶了一隻小皮箱,皮箱裡沒有金銀財寶,裝的是一個聰明女人寫給他的信。談徐志摩上課時帶了一個很大的煙台蘋果,一邊吃,一邊講,還說:「中國東西並不都比外國的差,煙台蘋果就很好!」談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測繪內部結構,差一點從塔上掉下去。談林徽因發著高燒,還躺在客廳裡和客人談文藝。

他談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金先生終生未娶,長期獨身。他養了一隻大鬥雞。這雞能把脖子伸到桌上來,和金先生一起吃飯。他到處搜羅大石榴、大梨。買到大的,就拿去和同事的孩子的比,比輸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給小朋友,他再去買!沈先生談及的這些人有共同特點,一是都對工作、對學問熱愛到了癡迷的程度;二是為人天真到像一個孩子,對生活充滿興趣,不管在什麼環境下永遠不消沉沮喪,無機心、少俗慮。這些人的氣質也正是沈先生的氣質。「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沈先生談及熟朋友時總是很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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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霖(1895-1984)  圖:Wikimedia Commons

沈先生在生活上極不講究。他進城沒有正經吃過飯,大都是在文林街二十號對面一家小米線舖吃一碗米線。有時加一個西紅柿,打一個雞蛋。有一次我和他上街閒逛,到玉溪街,他在一個米線攤上要了一盤涼雞,還到附近茶館裡借了一個蓋碗,打了一碗酒。他用蓋碗蓋子喝了一點,其餘的都叫我一個人喝了。

沈先生在西南聯大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一晃,四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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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我的老師》

【知書no.102】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大——汪曾祺

《我的老師》

編者:《老照片》編輯部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10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Nic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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