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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文:內山完造  圖:中和出版

我初次見到魯迅先生,是在一九二七年的十月十五日。《魯迅日記》中有如下詳細記載:

五日 雨。上午寄靜農、霽野信。寄季市信。寄淑卿信。欽文來。伏園、春台來並贈合錦二合。午邀欽文、伏園、春台、三弟及廣平往言茂源飯。訪呂雲章,未遇。往內山書店買書四種四本,十元二角。下午往三弟寓。夜小峰邀飯於全家福,同坐郁達夫、王映霞、潘梓年、欽文、伏園、春台、小峰夫人、三弟及廣平。章錫箴、夏丏尊、趙景深、張梓生來訪,未遇。夜朱輝煌來。

事實上,先生此前是廣東中山大學的教務主任,因不堪忍受蔣介石的殘暴統治而離開,之後來到上海。十月三日抵達上海之後,他就住在共和旅館。其後,先生似乎於八日、十日、十二日都來過店裡,而且十二日還來過兩次。不過由於我的馬虎,竟把他當作普通的客人。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詢問了先生的姓名,和他十年的密切交往便開始了。

那時先生在中國作家中已經很有地位,因此我才知道他的大名。

那時我的店就如現在一般,賣着些日文書。看到先生每天都來店裡買幾本,我就知道先生對日本的書相當感興趣,心裡覺得很高興。

因而,先生的腦子裡可是蝸居着數量龐雜的日本文學、思想、哲學方面的知識。也許這是我自誇,不過說了幾天先生的事了,這事便浮上了我的心頭,一想起便會獨自微笑。

【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先生是個一絲不苟的人,書齋裡堆的書都排列得十分齊整,日本雜誌也是一本一本整理得好好的,每本裡面的重要內容都摘要下來插在各冊中,單行本也是這麼整理的。

先生住在景雲里的時候,便和隨同他一起前來的學生許廣平女士結婚了,不久就有了孩子。許女士分娩的時候應該是住的日本人開的醫院(福民醫院)。因為孩子是在上海出生的,便命名為海嬰。先生晚年得子,又是他的長子,故而極為高興。

事實上,他在北京還有一位夫人,不過先生將她們分得很開:「北平的那個,只是母親的媳婦。」即是說,那是舊式的包辦婚姻。的確,先生在北京的夫人是和先生的母親一起終老一生的。

因此,許廣平女士才是先生的妻子。

先生雖是在上海過着三口之家的生活,北京那邊二人的生活費也是每月寄去。他完全是靠着稿費生活,也很艱難。

【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他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他正直的人格。那大約是他和創造社的人論戰的時候──「便是要我寫無產階級文學,因為我從未勞動過,所以寫不出來無產階級文學。」他這麼說道。真不愧是先生。

另外,無論問他甚麼事情,只要他知道,便會立刻告訴我;若是有一點兒不明白的地方,也會先跟我說「我去查查看」,然後再寫下來給我。

這樣的紙張我保留了很多。只是先生逝世之後,中日雙方很多人都問我討要先生的手跡,連紙片都全部分了出去。內人唯一一次求先生寫的字幅,現在正掛在上海紀念館裡頭呢。

廿年居上海  每日見中華

有病不求藥  無聊才讀書

一闊臉就變  所砍頭漸多

忽而又下野  南無阿彌陀

辛未初春為請

鄔其山仁兄教正

──魯迅

在我看來,這是先生諷刺中國的政客一旦上位便濫殺無辜,倒台之後就立刻躲進寺廟出家,口稱「南無阿彌陀」。這幅字上面還有先生按的拇指指印。

先生很討厭美國的巧克力,故而常常會分給我,「老版,我又有些美國的巧克力,你過來拿去吧。」然後他又會特地去買些日本或是俄國產的巧克力。

他雖然討厭日本政府,但是對日本人卻非常親切,也很欣賞。

我想,這大約是因為先生剛去日本的時候,他眼中看到的,都是藤野先生以及明治維新時期日本人嚴謹認真的樣子吧。

先生完全是靠寫文度日,而且寫文直言不諱,完全不顧忌,因此受到過很多迫害。

他差不多每天都會來我這裡。因為搬到大陸新村之後,屋子小了很多,他便在別的地方借了一間書房,每天都去那裡。他上午在書房學習,下午大概兩三點回來,中途順便來我這裡,聊會兒天再回家。這差不多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課。

先生身上是沒有餘錢的,他既要給北京的母親寄生活費,時不時又有學生去他家裡,偶爾還拿錢周濟其他人。他要養家糊口,一直都很不容易,又是個只要別人開口借錢,斷不會回絕的人。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都說先生若是沒有內山這個資助者,肯定不可能那麼慷慨。事實上,我一次也沒有在經濟上援助過他,而這正是他的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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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買了很多日本書,具體買了甚麼我不可能一一記得,但有一件事我覺得很有趣,一直也忘不了,那就是他買過《川柳全集》。他雖然嘴上說不是很懂川柳,但我覺得他其實是懂的。買了《川柳全集》之後,他這麼說過:「日本人做不好漢詩,這就好比叫我去寫俳句、寫川柳,我也寫不了。日本人若是不寫漢詩就好了。」後來先生見到蕭伯納的時候,這麼說過:「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都把蕭伯納稱為幽默家。蕭伯納並不是幽默家,他只是盡力用最短小的篇幅,去表現最豐富的內容,絕不是甚麼幽默家。」那時,我才第一次明白「英雄識英雄」的意思。

「一‧二八」事變之後,先生再也沒有當着我的面說過日本的事了,我也無法說些甚麼。本來,政治和軍事上的事情,我對誰也不曾談及,包括先生在內。不過,我看過先生在文章裡把日本罵得很厲害。他是個把政治和生活分得很清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來我這裡。我的態度也絲毫未變。就算是日本軍部,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壓迫日本僑民的。時不時還是有領事館的特高警察過來盯我,貌似還認為我和先生有甚麼勾結。不過他們監聽我和先生的談話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後來也就再不來了。

上海有種叫作「小報」的小型報紙,上面把先生批得很厲害,說我是日本外務省的最高間諜,月薪五十萬日元,每年情報費有五百萬日元,必要的時候多少錢都出得起。還說我養了很多信鴿,其中最大的一隻信鴿就是先生,每月都從我這裡收取十萬日元的好處費等。當時先生叫我不必在意,謠言之類的要編多少有多少,但真相只有一個。日久見人心,在短期的鬥爭中,真相有時候是會被埋沒的,不去理會就好。先生每隔個一年半載的時間,就會把攻擊他的文章整理一次,回言反駁說那些事情都是胡說八道。他打筆仗的功夫是很高明的。有一次,他過來問我,他的錢夠不夠半年的伙食費──他的錢有些是放在我這兒保管的。我回答說有,他就說:是嗎?我剛想跟人打筆仗呢。這筆仗一打,約有半年是沒有收入的了。先解決了伙食費再跟人打筆仗──所以說先生打筆仗的功夫高明着呢。

【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先生喜歡的詩人是李賀。

……

他覺得,中國漫長歷史中的優秀事物必須要保存下去,因為它們是獨特的,是中國人獨有的。也就是說,先生是很熱衷保存那些典範作品的。

先生生病時,臥床很久。其間,一直是一個叫作須藤五百三的日本醫生給他做治療。那天是十月十八日,我記得《每日新聞》社的松本槍吉說是要拜見先生,把時間定在了十八日上午十點。結果那天早上,我收到了先生的信,說是昨晚開始氣喘發作,怕是不能會見松本先生了,拜託我去請須藤醫生過去。因先生的夫人是廣東人,他怕我不懂粵語,所以一直都是寫信給我的……他掛着氧氣瓶,支撐到十九日黎明便溘然長逝了。

先生並未留下遺言,但之前曾留下一篇題為《死》的文章,遺言就好好地寫在上頭:「不得因為喪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錢。──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不要做任何關於紀念的事情;忘記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塗蟲;孩子長大,倘無才能,可尋點小事情過活,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或美術家……」大約還有些別的吧。雖然就只有四五條,但這就是他的遺言了。

【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先生臨死之前,似乎已經沒甚麼痛苦了。那天,平塚雷鳥的丈夫奧村博史來到上海,碰巧上午來了我的店裡。我告訴他先生逝世了,他說無論如何也要去弔唁先生,我便帶他去了先生家裡。他畫了一幅素描,這便是現在隨處可見的上了色的那幅素描。

先生的遺體於十九日下午被移至膠州路萬國殯儀館,從二十日早晨直至二十二日出殯為止,來向先生遺體告別的人絡繹不絕……一路上,由於騎着馬的巡警在道路兩邊戒嚴,童子軍則在維持交通,全程暢通無阻。萬國公墓的靈堂前,八名治喪委員會成員舉行了極其莊重的遺體告別儀式:由蔡元培主持,沈鈞儒朗讀先生生平,宋慶齡女士致悼詞,章乃器、郁達夫、田軍等人分別向先生告別。我也以治喪委員的身份做了發言。儀式結束之後,大家共同在棺槨上的黑色天鵝絨上鋪上了寫有「民族魂」三個白色大字的錦旗,將棺材運進了墓穴。安葬好時,蒼穹中一輪如鐮皓月灑下清輝,照耀着嗚咽的人群。

──《圖書》第十一卷一九五五年

_____________

上文節選並改編自《我的朋友魯迅》

【我的朋友魯迅】憶友人

《我的朋友魯迅》

作者:﹝日﹞內山完造

譯者:何花、徐怡等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日期:2013年2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LQ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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