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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魯迅】初識先生

文:內山完造  圖:中和出版

我聽說從北平被聘任到廈門大學教文學,後來又去了廣東中山大學當了文科學長(中山大學文學系主任兼教務主任)的魯迅先生,對政府殘殺俄國歸來的留學生們的行為十分憤慨,說是在這種不合理的政府下,還搞甚麼教書育人的工作,於是憤然離開了中山大學,來到了上海。雖然聽說過先生的名字,但是因為沒有親眼見過,所以我們夫婦並不知道先生長甚麼樣。

沒過多久,我們的視野裡開始經常出現一個穿着藍色長衫,個子不高,走路很特別,鼻子底下留着黑色鬍鬚,眼神清亮,雖然身形單薄卻讓人無法忽視的人。這個人每次都帶幾個朋友一塊兒到書店來。有一天,這位先生自己過來了,從書架上取了很多書後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他一邊喝着我夫人沏的茶,一邊點燃了煙,然後用清晰的日語對我說道:「老闆,麻煩你把這書送到寶樂安路景雲里XX路。」我問他:「這位先生,怎麼稱呼您?」他回答道:「噢,叫我周樹人就好。」我驚呼起來:「啊!您就是魯迅先生嗎?我知道您。我還知道您剛從廣東回到上海,不過從沒見過,失禮失禮。」我和先生的交往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從此以後,每當先生寫東西累了,或者看書倦了都會來我店裡坐上一會兒。不久後,經先生介紹,我們又認識了許夫人。日子一天天過去,先生和我們的關係也越來越好,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在我們心裡已經不把他當客人了。碰上有的客人錯把先生當成店裡的老闆時,先生都會開心得哈哈大笑。

這時候先生總會用日語告訴我道:「老版(從這時起,他就開始這麼稱呼我了),剛剛這人把我當成你了喲。」我每次都是笑笑,感覺很有趣。不過有時候要是碰上一些認得先生長相的學生來店裡,發現先生在的話,就會躲在角落裡小聲地邊說着「魯迅、魯迅」,邊時不時地看向先生在的位置。這時候先生就會無奈地歎一聲:「哎,又有人開始討論我了,算了,回家吧。」說着抓起手邊的帽子戴上,出門走了。

許夫人因為不會說日語,所以每次說的話不多,不過和我們之間仍然心意相通。

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這期間,先生身邊的危險發生過幾次,他倒是顯得頗為坦然。

即使國民政府發佈逮捕令那會兒,先生也是一副彷彿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和往常一樣平靜地往來於家裡和我的書店。我們都很擔心他,勸他道:「先生,外面危險吶!您還是去哪裡避一下風頭吧?」他只是淡淡地說:「不用,沒關係的。要真想抓我的話,還出甚麼逮捕令啊?直接暗地裡把我抓了豈不更好,出個逮捕令還礙事。」即便如此,我和夫人也還是擔心,我倆有時候會拉着先生暫時在店裡藏一會兒。

蔡元培、宋慶齡女士、楊杏佛等人成立中國民權保障同盟時,據說是維護民主權利的。然而隨着同盟不斷壯大,漸漸地成了國民政府的眼中釘。有一天突然傳來楊杏佛先生在位於法租界的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總部門前被暗殺的消息,先生聽到後馬上叫了車趕到同盟總部。之後許夫人憂心忡忡地來我店裡,等着先生回來。

【我的朋友魯迅】初識先生

1927年,魯迅抵上海時,與許廣平、周建人等人合影。

我記性不好,如今有許多小事都不記得了。現在我再也看不到先生了。在我桌子旁邊擺放着「先生的專座」──空藤椅,是先生的遺物,我每每看到總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我這人大概生來就沒甚麼情調,從早到晚只知道埋在高高的書堆裡。我拼了三五張桌子,平常就坐在桌子前,左手邊一個電話,右手握着一支筆,三百六十五天都是這樣子。我經常能聽到先生笑話我說:「老版!行了喲!從早到晚都在工作!你也稍微休息會兒嘛,不然會生病的啊!哈哈哈……」

每當這時候,我也總是回他道:「好的,好的。那要不我們就在這裡休息會兒吧?」

於是我放下手中的活兒,把椅子掉了個個兒,再沏上一壺茶,就開始和先生聊開了。

我問道:「先生昨天是不是到哪兒去了?」

「啊──老版。我昨天去太馬路上的卡瑟酒店見了個英國人,他住在七樓的房間裡,所以我進了電梯。可是開電梯的夥計好像在等甚麼人,一直不上去。因為一直沒人來,我就催他趕緊送我去七樓,於是這夥計回過頭毫不客氣地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說:『你給我出去。』我最後居然被趕出來了。」

我說道:「啊?居然有這樣的事?那個人真奇怪啊。那您後來怎麼辦的啊?」

「沒辦法,我只好爬到七樓去見了我要見的人,我們聊了差不多兩個小時,走的時候那個英國人送我去坐電梯,正好趕上我之前要坐的那部電梯,英國人對我照顧有加,非常有禮貌。這回我可沒被趕出去了,電梯裡那夥計一臉驚異的表情。哈哈哈……」

我聽後仔細地看了看先生,只見他一頭竪直的板寸,臉上留着並不精緻的鬍鬚,一身簡樸的藍布長衫,腳上更是隨意踏了一雙棉布鞋,再加上亮亮的眼睛,這個形象鑽進上海最奢侈的卡瑟酒店電梯裡,被夥計以貌取人也不算稀奇了。雖說被趕了出來但是把錯直接歸在那個夥計身上,好像也有點不妥吧。我倒是覺得那個電梯裡的夥計更可憐,忍不住同情起他來。

「老版,《泰山》上映了呢,好像非常有趣的樣子,你不去看看嗎?我倆應該都不會去非洲山裡吧?要不一起趁機看看吧……」「老版,你知道這是甚麼嗎?這是廣東的水果,叫『黃皮』,大概有拇指大小,是蜜柑的一種,不過味道完全不同,有一種特別的香氣。」先生總是會告訴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老版,我覺得要是有人欺騙自己的同胞確實可惡,然而要是對外國的強行壓迫撒謊就另當別論了,這可絕不是甚麼不道德的事情。」

我經常被先生這種愛憎分明、言簡意賅的話語弄得有些緊張。

【我的朋友魯迅】初識先生

魯迅剛抵達上海時,與許廣平、周建人等人合影。

有一次我寫雜談的時候,先生說道:「老版,你的雜談可不能光寫中國好的一面,那樣做的話不僅會助長國人自滿的情緒,也不利於革命事業的推進。你這樣做,不行,我反對。」我被先生狠狠地「教育」了一頓,只不過我也是個頑固脾氣,後來還是沒改過來。

仔細回想起來,先生倒是經常無所顧忌地披露中國的現實。不對,應該說先生一直是這樣做的。也正因為這樣,先生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感,這樣的情況絕非少數。

然而先生筆下的現實絕非是為了奪人眼球而有意為之,先生也絕不是靠暴露現實獲取關注的淺薄之人,總之他並非為了披露而披露,犀利的話語背後其實流淌着無盡的溫情。

正如父母對孩子一般,先生對於國人也有着深切的關愛之情。與滾滾熱淚一同落下的還有那猛烈的鞭子,披露現實的背後湧動着的是他對國家對人民的大愛之情。可以說他的行為是在對整個中華民族敲響警鐘。

我不僅讀過先生筆下如鞭子一般犀利的文章,也看到了他滿眼熱淚的樣子。我非常理解他的感受。只不過我雖然心裡理解支持他,但也擔心這鞭子的力量實在有限。對此,我也只好沉默不語了。

每當我說起類似中華民族歷史悠久這樣的話或者是一些比較樂觀的看法時,先生總是立刻對我說:「老版,我不贊成你的觀點。現實非常令人悲觀。」他直截了當的樣子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先生曾經痛心疾首地慨歎中國怕是將來會變成阿拉伯那樣的沙漠,為了避免出現這樣的局面,他必須戰鬥。在他那雙彷彿洞知一切的眼睛裡,那一望無盡的蒙古沙漠似乎正在步步逼近。我的眼前不由得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面朝沙漠站立着這樣一個民族,這些人身着寸縷,飢餓難捱,枯瘦如柴的手臂上青筋暴露,他們咬着牙瞪着眼,最後的武器只剩下赤手空拳。漫天黃沙中這一群飢餓悲慘的身影清晰可見。

「老版,我這三個月躺在家裡休息的時候想得很清楚了,中國四億民眾其實都得了大病,病因就是我之前講過的『馬馬虎虎』!我認為那就是一種隨便怎樣都行的極不認真的生活態度。雖說造成這種不認真的生活態度的原因裡有值得同情和令人憤慨的地方,但是不能因為這些就繼續肯定這樣一種極不認真的生活態度。然後,我又仔細想了想,日本這樣一個有八千萬民眾的民族,先不說日本人的缺點,我考慮的是日本人的長處。我想日本人的長處就是不論做甚麼事情都有像書裡說的那樣把生命都搭上去的認真勁兒。我承認日本人這方面最近有稍稍倒退的傾向,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否定在此之前日本人的這種性格所造就的許多事實。我不得不承認日本人非常認真。這是我對比了中日兩個國家的國民性格得出的結論。我想,中國即便把日本全盤否定,也決不能忽視一件事──那就是日本人的長處──認真。無論發生甚麼事,這一點,作為中國人不可不學。只不過現在好像不是說這話的好時機,今天就算我喊破了喉嚨,怕是也沒有誰會聽我的,相反會被扣上類似『賣國賊』、『帝國主義走狗』之類的帽子被人追殺吧。罷了,對於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不吐不快,只不過是覺得今天應該說出來而已。等到病快好的時候我一定要說,這事我不得不說。」

嗚呼!先生在與重病鬥爭的同時還在費心找出東亞兩大民族的弊病。寫到這,我已經不知道還能說甚麼了。先生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文藝家、文學家、思想家,實際上還是為五萬萬東亞兩大民族指明道路的偉大預言家。

──《改造》一九三六年

【我的朋友魯迅】初識先生

1934年8月29日,魯迅與內山完造(左)等人在上海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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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我的朋友魯迅》

【我的朋友魯迅】初識先生

《我的朋友魯迅》

作者:﹝日﹞內山完造

譯者:何花、徐怡等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日期:2013年2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Nico Liu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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