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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文:月巴氏     圖:〈三人行〉音樂影片

【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三人行〉

曲:Margieadam    唱:林子祥、劉天蘭、詩詩

童年時逢開窗,

便會望見會飛大象,

但你罵為何我這樣失常。

而旁人仍嗤嗤,

話我現已太深近視,

但我任人胡說,

只是堅持……

飛象兒共我,

常在那天上漫遊,

要用笑造個大門口,

打開天上月球,

齊話聲:

漫長漫長路間,

我伴我閒談,

漫長漫長夜晚,

從未覺是冷。

年齡如流水般,

驟已十八與星做伴,

沒有別人來我心內敲門。

而旁人從不知,

亦懶靜聽我心內事,

但我現能尋到解悶鎖匙……

星與月兒共我,

常在晚空內漫遊,

笑着喊着結伴攜手,

空中觀望地球,

齊話聲:

漫長漫長路間,

我伴我閒談,

漫長漫長夜晚,

從未覺是冷。

從前傻頭小子,

現已大個,

更深近視,

但已練成能往心內奔馳……

而旁人仍不歡,

罵我自滿以心做伴,

但我任人胡說,

只是旁觀……

心就如密友,

長路裏相伴漫遊,

聽着我在說樂和憂,

分擔心內石頭,

齊話聲:

漫長漫長路間,

我伴我閒談,

漫長漫長夜晚,

從未覺是冷。

小二時,某一個夜,時間已經是夜深,家裏的大人正在聽電台節目(在八十年代初這是一件很正常普通的事),明明已睡的我,不知道甚麼原因醒過來,剛好聽到正在播這首〈三人行〉——那一刻的我根本不知道歌名,也不知道唱的是誰和誰(只認得其中一把聲音是林子祥),但聽着,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在心裏滋生:似溫暖,卻又有種莫名的悲哀(別說明白悲哀,一個小二學生根本連「悲哀」二字怎寫都不懂)……

單憑聽那一次,自然不能聽清楚全部歌詞,而只能聽出一個梗概(那時候詞人為廣東歌寫的歌詞是易聽的),但「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這兩句,似乎向我說明了一些我尚未明白的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三人行〉。〈三人行〉是一九八一年的歌曲,唱的是林子祥、劉天蘭、詩詩。其實是改編歌,改編自六十年代民歌組合Peter, Paul and Mary 的“ The Unicorn Song”,歌曲收錄於一九七八年的專輯Reunion。如果你有看過原版歌詞,會發覺林振強在〈三人行〉所採用的內容結構的意象跟原版頗相似,而最相似的一點自然是,〈三人行〉同樣把三段歌詞劃分為三個角色的自述,而三個角色分別代表的,亦同樣順序為童年、少年及成年(原版分別是「When I Was Growing Up」、「When I Was Seventeen」及「And Now That I am Grown」)。

一開始出場的是小孩。小孩說他每逢開窗都會望見大象在飛,「你」卻偏把這份想像罵為失常;而「旁人」呢,則只對小孩自稱看見飛象判斷成因為近視( 為天真想像提供一個理性解釋)——無論「你」或「旁人」,都是不能理解小孩那份純真想像的大人(偏偏大人都曾經做過小孩)。

【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即使沒有大人認同,小孩還是陶醉在他自行構想的天地,幻想與飛象在天上漫遊,甚至「用笑造個大門口, 打開天上月球」。於是,小孩找到一個自得其樂的方法,懶理其他(成年)人的誤解,「我伴我閒談」。這是一個抒解,但也代表了一個事實:真正明白自己的人就只有自己—— 而這就是孤單,是童年時得不到大人明白認同所產生的孤單。

然後出場的是少年(唱這一節的是劉天蘭,但不需要必然地聯想為少女)。有一點年歲了,自然沒有了以前的童稚幻想, 亦自然不需面對大人的誤解,但現在面對的問題更直接:「沒有別人來我心內敲門」,「亦懶靜聽我心內事」——所謂誤解, 還需先要去嘗試了解,但現在甚至連了/誤解都懶去做,根本沒有人願意去理他心裏在想甚麼, 這令他感到苦悶。

【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但少年還是找到(僅屬於他自己)的解悶方法,就是跟天上的星與月結伴,把星與月當成傾訴對象,甚至想像自己在天上一起觀望地球(脫離地球這個佈滿了人但人人都懶理他的地方)。到最後,他所能找到的抒懷方法依然是「我伴我閒談」(畢竟與星和月結伴都只是一廂情願的想像),真正陪伴着他的,依然是孤單。

最後出場的是成年人。踏入這個人生階段,主角已經成熟了,對(成年人主導的)外在世界有了一定體會, 這時候的他自然不會再幻想望見飛象,也不會想像自己跟星與月作伴,而學習到「往心內奔馳」,以心作伴,畢竟真正明白自己的,由始至終就只有自己。問題是,當他終於找到這個抒懷的方法,社會上的旁人卻不滿意並罵他以此而自滿——人一旦置身社會,就必須成為一頭社會動物,與其他人互動,這才是一個成熟的人會信奉的觀念。

【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面對責難,主角選擇旁觀,任由旁人一味胡亂評論,因為他已經找到一個最忠誠的密友——這個密友不會罵他(不像童年時會被大人罵天真),更會靜靜聆聽他的快樂和憂愁(不像少年時沒有人靜聽他心內事),分擔心內所有重負。到了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到「我伴我閒談」的真正意義:如果人生注定了是孤單(任何人都是孤單的來孤單的走),那麼在漫漫人生長路中真正需要學習的就是——體會、適應、了解、明白孤單。

【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三人行〉的歌詞, 可以有兩種詮釋:( 一)三個不同年齡組別的人分別述說孤單;( 二)一個人在述說自己人生不同階段的孤單,並從孤單中漸漸變得成熟,明白到與孤單相處的真正意義——孤單不只是童年或少年時所感受的負面意義,而根本就是存在所具備的一種必然性質,當中似乎以後一種詮釋,更能把主題透徹呈現。歌詞所指涉的孤單,也不局限於現代都市人——既可以是指出現代都市生活的疏離,但亦不止於呈現這個層面的疏離,而是展示了一種人與生俱來就擁有的深層孤單,所以不必把〈三人行〉單純閱讀成一則城市描寫,當中隱含的其實是人喪失、繼而找回「真我」這一個主題。(朱耀偉指出「真我」是林振強歌詞中一直反覆出現的主題)

有一種形容:一個作家終其一生都只在寫一本書,一個導演終其一生都只在拍一齣戲,那麼,又可否說一個填詞人終其一生只在寫一首歌?似乎有點牽強,不如這樣說吧:回看林振強的歌詞,無論他在寫情寫慾、認真說人生抑或笑罵人生於世的種種荒謬,當中都貫串了一份「真」——沒有故作低俗,也沒有化身將道德攬上身的聖人;沒有迴避權威,更沒有替任何權威塗脂抹粉講好說話( 這一點尤其反映在他的專欄上)。

他用歌詞呈現的人生是:重情也要重慾(慾是情的實現),尊敬值得被尊敬的(鄙視需要被鄙視的),不需迫自己做聖人但絕對不能成為賤人——還有,懶理塵世間那些旁人的指指點點,無論點,最緊要好玩,反正來又如風離又如風或世事統統不過是場夢。

畢竟人生這回事注定孤單,陪你在漫長路間閒談到最後的,就只有你自己。

強伯,小二那一夜你透過歌詞說給我聽的,我要在幾十年後,寫到這一句才終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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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林振強》

【詞人林振強】漫長漫長路間,我伴我閒談——〈三人行〉

《林振強》

作者:月巴氏

出版社:中華書局

出版時間:2019年7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Nic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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