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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文:蔡蕊  圖:三聯書店提供

如果說繡花與敲銅只要倚賴熟練的高年資師傅就保障完成度,那面料則需要恰好的際遇和緣分才能在市場上尋到。富察皇后有一件華服所用的吳羅,就是宋曉濤和助手在蘇州探訪時候的一次意外發現。這種起源於戰國時期的傳統織造技術一度失傳,而蘇州的李海龍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成功將其復原。

吳羅用桑蠶絲經過四經絞織而成,不同於慣常的梭織和針織工藝,四經絞羅有著特殊的內部結構,不但輕盈柔軟,其上的彩色紋樣在任何角度看起來都會有不同的絢麗光澤,而通體卻又是啞光而內斂的。

吳羅必須在木織機下由純手工操作完成,即使最熟練的工人一天也至多只能完成五厘米,皇后的這件戲服大約要用四米吳羅,光織布就需要八十天之久。宋曉濤深知這種極度費時的工藝不可能大範圍使用,《延禧攻略》所能做的,就是通過微量的露出讓其不被觀眾遺忘。

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吳羅是起源於戰國時期的傳統織造技術,內部結構特殊,輕盈且柔軟。

一個織造業的行家可能同時是資深的結構學家,因為若不是對經緯結構的深度迷戀,絕無可能在幾十年的時間裡對絲織品和織造機進行持續不斷的研究和改良。這也可以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李海龍在被授予非物質文化遺產繼承人以後,對自我的身份定義依然是一個「搞技術的」,而非藝術大師。

任何一塊布片在李海龍看來,都有着複雜的組織結構,而相比起綾、綢、緞,羅的工藝是最莫測的。它通過絞紗與平紋交替,經線和緯線互相糾結,紋飾清晰娟秀,結構則繁複錯疊。更弔詭的是,根據可考的出土文物顯示,羅在六千五百年前就被先民織就,而隨着四千七百年前織羅木機的出土,現今的技術卻依然無法解開其中的眾多謎題。

蘇州歷來是織羅技藝的重鎮,比如在草鞋山遺址(新石器時代選址,距今六千年)出土的一塊紋羅織物殘片,是目前發現的年代最早的羅,其花紋為山形斜紋和菱形斜紋,組織結構為絞紗羅紋,是以野生葛為原料的羅紋織物。而虎丘塔附近也出土了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四經絞羅。據《十國春秋》記載,吳越國時期的統治者曾向朝廷貢奉絲織品,種類有錦、羅、紗、絹等,且數量極大,這可以側面說明當時吳越國的絲綢業十分興盛。

羅的動人之處,是質地異常輕薄而手感滑爽。外觀似平紋啞光,在光照下則呈現萬般絢麗,又因為由經緯紗絞合而成的有規則排孔,透氣舒適。白居易《楊柳枝二十韻》中有「身輕委回雪,羅薄透凝脂」之句,朱彝尊的《鴛鴦湖棹歌》裡也有「春絹秋羅軟勝綿」之說。

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李海龍雖然年近七十,但他在織造技藝上的探索從未放緩。

關於吳羅的記載,也可以在後來的各種史書中查到,比如南宋吳曾所撰《能改齋漫錄》就有「持吳羅湖綾至官」的記述,而到了明代,吳羅的織造技藝也讓當地民眾紛紛受益,據張瀚《松窗夢語》載︰「大都東南之利,莫大於羅、綺、絹、紵,而三吳為最。即余先世,亦以機杼起,而今三吳之以機杼致富者尤眾。」不過羅因為織造技藝的複雜和耗時,一直僅僅由上層階級獨享,在進入民國以後,一方面由於高官權貴群體開始斷層,又因為洋布的衝擊,大批量的吳羅織造隨之停止,直到建國之後,幾乎只有個別散落在鄉野的手工執機者還在默不作聲地從事羅的織造。

李海龍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出生於蘇州光福鎮的一個刺繡世家,光福鎮居民向來擅長種桑養蠶,繅絲織綢,而李海龍七十年代從部隊復員,也恰好正值「文革」之後市場經濟復蘇伊始,他於是開始各種成功的商業試水,並且以一己之力帶動了全鎮的人。先是養兔子,繼而是嫁接桃樹,後來又將自留地裡的油菜全部砍掉,種了可以賣高價的盆景,而在全鎮人都開始種盆景的時候,他則把視線投向了織造業。

1992年,當公有制和私有制的分界線變得模糊,政策也開始允許個人投資的時候,他動用了此前的五萬元積蓄,再貸款三萬元,收購了一批設備,開始了自己在織造業上的探索。當時他沒有想到這項事業可以在二十多年裡讓他不斷感受到新意,同時又不斷閃現未知的命題。

來自日本的一筆和服腰帶訂單,令李海龍接觸到羅這種對他而言全新的物品,他也第一次意識到,雖然本土可能已經不再生產羅,在日韓則文脈未斷,他於是有機會從他國的訂單中習得這種始於中國的古老織布方式。

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四經絞羅由經絲互相糾結而成,孔眼朗,結構穩定。每厘米的經絲密度通常有六七十根,所以即使在幅寬四十厘米左右的布匹上作業,也意味着織工需要同時安置數千根絲線;更難以想像的是,在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成幅紋羅中,每厘米的經絲密度已經達到一百至一百二十根,至今在復原上仍然是個謎題。

四經絞羅區別於一般經緯線上下垂直交織的織物,其四根經線之間需要相互交叉纏繞,原理非常複雜,操作則迷障重重,因而只能倚賴純手工完成。因為完成訂單的需要,也出於對組織結構的好奇,李海龍找來的一位1993年從國營廠裡內部退休的老師傅。當年這位五十四歲的老師傅叫郁石鳴,祖上兩輩都是織布行家,郁石鳴十六歲就能獨立掌機,五十年代加入農村合作社時,由於當時村裡還未通電,所以一直保持着腳踏手拉用老機器織造的傳統技藝。李海龍和郁石鳴一起在顯微鏡下研究布料的組織結構,改造織機龍頭,在不斷的嘗試中完成了羅的初步織造。而這遠非終點,除了橫羅和直羅等一般紗羅織造技藝外,還有複雜的花羅、羅緞、鏈式羅、二刀羅、河西羅、秋羅,以及從二經、三經至十二經等諸多古老珍稀的織羅技藝,等待着李海龍的探索。

此後困擾李海龍的又一個難題是,想要找到參考標本,卻四顧無羅。那些古羅殘片不是在博物館,就是散落在收藏家手中,並不容易在民間覓得。恰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乾隆御花園實施搶救恢復工程,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復原漆雕羅、鏤金羅、繡花羅等複雜織布技法,而故宮博物院此前在全國輾轉三年卻找不到對應的專家,李海龍於是欣然前往。

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宋曉濤在蘇州的一次探訪中意外邂逅了李海龍所出產的一塊純手工彩織花羅,在不同的角度下,這塊花羅既有月光的皎潔,又似有霓虹的電烻,令宋曉濤傾心不已。

吳羅在彼時的皇家宮廷內,不僅用來製作服飾,甚至也是簾幕帳帷、屏風隔扇等室內裝飾和建築裝飾的重要材料,而故宮乾隆花園符望閣的隔扇漆紗窗用的正是吳羅技法與漆雕的結合。在參與故宮文物修復的過程,李海龍有機會目見了歷史布料中最真實的組織結構,在顯微鏡下的微觀世界裡,他不止一次地拍案稱奇。

此後他與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合作,成立了中國古代錦羅織物實驗考古研發中心,織造各種不同樣貌的羅。宋曉濤就是在蘇州的一次探訪中意外邂逅了李海龍所出產的一塊純手工彩織花羅,在不同的角度下,這塊花羅既有月光的皎潔,又似有霓虹的電烻,令宋曉濤傾心不已,所以也就有了富察皇后在劇中的那件輕盈而又燦然的戲服。

在李海龍看來,羅無疑是紡織技藝的源頭,而今的落敗,根本原因還是其在生產效率上和新興技術的不對等。對於這一代的織造從業者而言,需要解決的也許是如何跨越工藝上的壁壘,讓羅的生產實現有效率的工業化。他不止一次地慨嘆先民的智慧,而除了歷史的傳承,更讓李海龍醉心的,是讓羅本身細密又充滿張力的組織結構完成更多國際命題,比如應用於潛水服的面料,或者是軟殼防彈衣,羅的長纖維都有天然而獨到的優勢,甚至在醫療行業中,羅也是某些手術耗材的最佳材料。雖然年近七十,但是對於李海龍而言,一切研發才剛剛開始。

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皇后的這件戲服由吳羅打造,從不同角度看有着不同的光澤,而通體卻是啞光而內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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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自《〈延禧攻略〉美學解構》

源自戰國的手藝!富察皇后的吳羅 一天最多織出五厘米

《〈延禧攻略〉美學解構》

作者:于正、欒賀鑫、宋曉濤等口述,蔡蕊撰文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7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責編:羅茜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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