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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文:葉靈鳳

葉靈鳳(1905-1975),原名葉蘊璞,著名作家、畫家、藏書家,活躍於香港文壇數十年。葉靈鳳酷愛讀書、藏書,古今中外均有涉獵。由三聯書店出版的《讀書隨筆》(一套三集),便收錄了他數百篇的讀書筆記,讓讀者全面認識葉氏的藏書嗜好,豐富的學識修養和藝術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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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書

葉靈鳳

小病經旬,由於並不曾驚動醫生,所以也無所謂「毋藥」。我是採用了「自然主義」的療法,任聽「病魔」自來自去。這看來有點「野蠻」,其實豈不是更「文明」的療法麼?

躺在床上,也並不曾得到怎樣的休息,其一是這一顆心不會閒,其次是事務根本使我無法閒得下來。由於這一向晚上不曾寫《霜崖隨筆》,使我確是可以比平時睡得早一點了。可是一連早睡幾晚,忽然覺得睡的滋味已經沒有平時那麼好,這才知道遲睡不僅有好處,而且還是一種福氣,因為至少可以享受到睡的滋味。一旦睡足,便不再覺得黑憩鄉是那麼的可愛了。

魯迅先生和郁達夫先生都曾經提到過小病的好處,我也竭力想趁此機會風雅一下,找兩本適宜在病中看的書來看看。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小病適合看什麼書?  圖:視覺中國

這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雖然平時朋友們譽我「家藏萬卷」,這時要找兩本適宜在病中,尤其在小病之際看的書看看,倒真是不容易。看來我若是認真的找起來,由此所費去的體力和精神,可能會使我不看書已經霍然痊癒,也有可能會從小病變成大病。因此我只好隨手從桌上拿了一本。

     

文學中的色情

這是一本新買回來的小書,是在大約半個月以前,同張千帆先生一起逛一家新開張不久的英文書店,隨手買回來的。他當時曾經問我買的是什麼書,我在這種場合上向來是十分坦白的,因此就把書名告訴了他。現在也是一樣,我也要坦白將這書名告訴讀者,雖然有些人見了不免要詫異,但這算什麼呢,道學氣是與我們無份的。這本英文小書的書名,譯成中文是:「文學中的色情」。

這大約是為了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在英國已經開禁,應時而寫的一本小書。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是英國作家勞倫斯於1928年發表的小說,曾在英國被禁  圖:Wikimedia Commons

書中除了討論道德風化的尺度以外,還引經據典的談到許多古今名著中的色情成分。這是很有趣的文學史話,也正是使我當時伸手買了它的原因。

在小病之際用這樣的書來消磨時間,我認為倒也並無什麼不適宜之處,不過大約也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覺得如此,因為正如曹聚仁先生所說,我已是讀「雜書」成癖的人。杜詩可以療瘧,這樣的書又為何不可消磨小病?不是嗎,讀着卜迦丘怎樣在他的「魔鬼進地獄」的故事中嘲弄了那些修道士,使得梵諦岡面紅耳赤的忙着要禁止這書,我不禁莞爾而笑,心情彷彿已經舒泰起來了。

   

《詞人納蘭容若手簡》

前些時候夏衍過港,以影印《詞人納蘭容若手簡》一冊見贈。當時翻了一翻,就擱在一邊,要想找一個適當的機會來細看。這幾天小病偷閒,該是欣賞這樣精印的簡冊的最好時候了。

從前也曾喜歡過讀《飲水側帽詞》。但這是少年時代的事,現在已久沒有這種閒情。夏公以影印的容若手簡見貽,未必是由於知道我的舊好。現在讀了目錄和後記,才知道這是另有原因的。原來這裡影印的三十六幅納蘭性德的書信,其中有二十多封是他的藏品。大約出版者上海圖書館送了他幾冊,這才使他有機會可以分贈友好了。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納蘭容若畫像  圖:Wikimedia Commons

這一輯手冊簡影印得極精。墨色、圖章和信箋上的花紋,都是依照原色複印的。我想若是將它拆開來,改裱成手卷或冊頁,簡直可以亂真。

除了納蘭自己的書翰以外,選附印了顧貞觀、朱彝尊、秦松齡等人的題跋。這些題跋可說與原信同樣的可貴。據說原來的題跋很多,這裡僅選印了一小部分。

目錄上給每一封信所加的小題,不知出自哪一位的手筆,讀來很有風致,如《以壽山幾方請平子刻章》、《借日晷》、《換日晷》、《索聚紅盆及小照》、《卻借花馬》、《俟綠肥紅瘦即幸北來》,彷彿像是讀了杜詩的詩題。

納蘭是一個典型的貴公子人物,可是僅僅活了三十一歲便去世了。我們從前讀他的詞,看他所刻的那麼大部頭的《通志堂經解》,再想到他中過進士,官至一等侍衛,所交遊的又是當時一些第一流的文士詩人,總以為他至少也是個四五十歲的人,才可以有這樣的成就,哪裡知道這些事情全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人做的。這些成就,雖然許多人都說他「天姿英絕」,但是他若不是出生在權貴之家,佔了環境的便宜,大約也未必這麼方便的。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納蘭容若才情出眾,不少電視劇以他的故事為題  圖:《康熙秘史》截圖

我很喜歡納蘭讀了顧貞觀的《金縷曲》,決意設法去救充軍的吳漢槎的故事。有一時期,我很想將這故事寫成小說,後來聽說有人已經試過了,便不曾再寫。

倚在沙發上,讀着清初這位大詞人的手跡。想到這是一個二十幾歲少年人寫的東西,在現在看來,簡直有點令人難以相信。如那封題為「再勖為親民之官」的信,一開頭便說:「朝來坐漉水亭,風花亂飛,煙柳如織,則正年時把酒分襟之處也,人生幾何,堪此離別,湖南草綠,淒咽同之矣⋯⋯。」據考證他寫這封信時年僅二十六歲,這是現代年輕人怎樣也不會達到的成就,然而這已經是一種與我們的生活多麼不同的成就。

    

《花城》

書店裡送來秦牧的散文集《花城》。這本來已經不是新書了,但是我在這裡一直不曾買得到,只是從朋友的手上見過一部精裝本的,匆匆翻閱了一下。直到今天,書店才將特地給我留下來的一本平裝本送了來。於是就躺着讀了起來。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秦牧《花城》  圖:資料圖片

既是散文集,看了一看目錄,我便挑選着自己喜歡的題目看起來。這時的選集,可說與作者要將哪一篇文章選入集內,哪一篇暫時抽在一邊,幾乎是一樣的。這裡面好像很有道理,有的又好像沒有一定的道理,幾乎是一種任性的選擇。

當然,依照我看書的習慣,我在沒有讀正文之前,先讀了後記。

我在這些文章中從來不迴避流露自己的個性,總是酣暢淋漓地保持自己在生活中形成的語言習慣。我認為這樣可以談得親切些。

這實在說得夠懇切。僅憑了這一點表白,就知道作者寫散文的手腕是高明的,同時文如其人,也夠熱情。

有些人喜歡在文章裡談自己所不懂的東西,有些人喜歡在文章裡冒充懂得許多東西。這樣的文章總是不會寫得好的。若是能夠在文章裡做得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樣坦白,就不愁不夠親切,不愁寫不出可讀的文章了。

《花城》裡的散文,就已經達到了這樣的水準。這正是許多人都喜歡讀秦牧散文的原因。內容豐富充實,接觸到的方面多,可是並不沉重。作者的態度誠懇,寫得流暢,使讀者讀起來感到親切,自然就喜歡它了。

我一口氣讀了〈海灘拾貝〉、〈南方幾株著名的樹〉、〈說龜蛇〉、〈古董〉。這些都是自然小品,或者生活小品。我特別喜歡第二篇和第四篇。說是喜歡,不如說是羨慕。幾時可以多有一點任隨自己可以安排的時間,也讓自己能夠試一試呢?

不是嗎,這十年以來,我家的門口有好幾棵大樹被人鋸倒,可是漸漸的從樹根處又有小小的枝枒再生出來,我覺得這是很好的寫一篇小品文的資料,可是一直沒有充裕的時間和安閒的心情來寫。又不願隨便寫,糟踏了這樣的材料,這樣一抽,竟是好幾年了。想到《花城》的作者所生活的環境,不覺有點羨慕起來了。

體倦,讀了這幾篇,又想到這種情形,我不覺微微歎了一口氣,掩卷不曾再續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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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自《讀書隨筆》,標題經修訂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讀書隨筆》(共三集)

作者:葉靈鳳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時間:2019年5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葉靈鳳書齋】我的枕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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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OS: https://apple.co/2I8JkT9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Nic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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