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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松小說連載】《地鐵驚變》(上):停不下來的地鐵

文:韓松  圖:unsplash

一、微妙的狼狽

那個少婦模樣的女人,身子緊緊擠貼着周行,氣球一樣的乳房傳遞過來一股蜂糖般的黏性,然而,女人卻毫不顧忌。

如果在別的地方,周行或會覺得佔了便宜,但在這擁擠不堪的地鐵上,卻只是盼望着快些到站,脫離這尷尬的處境,何況,女人身上還散發出了濃烈的劣質化妝品氣息。

因此,周行此時的感覺,或可稱作微妙的狼狽。

星期一的早晨,上班高峰時間的地鐵就是這種樣子。周行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就如同割據了人生中的一種巨大成功。在灰綠色的車廂裡面,人連身子都轉不過來,卻都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那一小塊領地,分明是寸土不讓。四周都是沉重的呼吸聲,散發着濁臭味,就像在動物園的熊館裡。

【韓松小說連載】《地鐵驚變》(上):停不下來的地鐵

周行也只得隨大流這樣做,畢竟要坐七八站才到公司。好在因為有了確定而可預知的目的地,所以也能以忍耐和堅持的心情,應對這眼前的態勢。這些年,他早已經習慣了。

在列車經停下一個車站時,又有更多的乘客擁了上來。他們像彈丸一樣,衝撞着車廂中已有的人,逼迫他們讓出地域。周行試圖往裡邊挪移,卻一步也動彈不得。已佔領了較好位置的乘客用敵視的目光狠狠瞪他。

周行心想,和妻子素素商定好的買車計劃,得趕緊實施啊。他們已籌備多年了。雖然因為償還房貸的緣故,而放慢了步伐,但錢也已經湊了一多半了,再到銀行貸些款,應該是可以的了。再也不坐這該死的地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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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跟着便不對頭了。明明該到站了,地鐵卻仍疾駛不停。車廂裡的擁擠,似乎正在腫瘤一般長大,向結束不了的局面發展。

一開始,由於坐車的慣性,人們並沒有馬上意識過來,但很快覺出了異樣。的確,外面連一個站台也不再出現,飛掠過去的,都是深海般的黑暗。

乘客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愣住了,一個個面色驚惶,竊竊私語。剛開始,周行以為是在做夢,慌忙中,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才曉得哪裡是夢!他看見,旁邊一個男人的額頭上淌出了大顆冷汗。在車廂盡頭,有個女人尖叫起來。

周行的岳父王先生在世時,曾經談起永遠行駛在黑暗之中、過站不停的地鐵列車的事情,並提醒年輕人一定要小心,否則將大難臨頭。他說:「別看生活現在似乎好起來了,但許多方面還都不確定呢。可別天真啊。」周行和素素只以為是老頭兒在說昏話。現在,他無奈地心想,微妙的狼狽,才真正開始了。

他有一種被死人靈魂附體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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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沒有了解脫的希望

不覺間,列車已開出了半個鐘頭,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外面根本看不到會有站台出現的徵兆。完全不知道,地鐵到底開到哪裡了。

周行面前的女人蛇一樣怪異地扭動身子。周行畏懼地凹胸收腹。原來,她不過是要在人縫中努力地從挎包中拿取東西。她掏出的是一隻手機,但她失望地發現沒有信號。這時,別的人也有打手機的,卻都打不通。

「遇到鬼了!」女人吐着紫白的舌頭,低低地咆哮,那樣子使周行想到了《聊齋志異》中的妖狐。他不禁在驚詫困惑中滋生了一絲淺淺的幸災樂禍,同時,也對那些有座位坐着或有車體倚靠的乘客,生發了些許復仇的愜意。不都在同一列車上麼?有甚麼了不起呢?

他聽見有人帶着哭腔在說:

「怎麼回事?我們怎麼辦?」

「別擔心,會好的。也許是出了點意外,是制動失靈了吧,不巧,外面還停電了,所以我們甚麼也看不見。」

有人安慰道,那聲音卻在窸窣地抖顫。

是制動的問題嗎?周行心想。這些年裡,地鐵飛速地發展,兩條增至三條,三條增至五條,五條增至……十五條、十六條……到處結網,城市的地下已被掏空了,億萬年的岩層結構全改變了。據說,地鐵還要連接其他的城市,甚至通向國際,形成一體化……

世界上最大的軌道交通市場,正在這裡迅速形成。億萬的人們都降入地窟了。他們不再過祖先們千百年來沿襲的生活了——面朝黃土背朝天,而是匿身於厚厚巨石下,成了不鏽鋼車廂中的居民。然而,傳說中,在某些線路上,已經「妖孽叢生」……

周行緊張地扭頭看了看,沒有見到試圖在地鐵裡跳鋼管舞的新人類。

此刻,車廂裡倒是仍舊燈火通明,排氣扇在使勁地嘩嘩轉動,通風和供氧狀況尚保持良好,還不至於憋死人。只是,人群的緊張,卻如同上吊一般,愈發沒有了解脫的希望。

一個男人在叫:「我是警察!大家要保持鎮靜,看管好自己的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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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吃的嗎

很快,一個半小時就這樣過去了,車外的黑暗依然無際,周行的腿都站軟了。他想到了以前看到過的關於地鐵中發生突發事件時如何應對的告示,比如列車出軌、火災、爆炸、毒氣襲擊、發現危險品、踐踏、人不慎掉下站台……等等,應該怎麼處置,但這些都跟眼下的情形對不上號。

地鐵公司散發的宣傳品說,在地鐵內遭遇緊急情況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事故面前一無所知,張皇失措。只要保持鎮定,不慌不亂,了解一定的逃生技巧,就能安全脫離險境。但現在看來,這就跟大言不慚地說謊似的。

周行沒有吃早飯就出來上班了,現在肚子咕咕叫,竟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極度飢餓。這比起無窮無盡的黑暗來,似乎更加要命。加上恐懼、震驚和憤怒,他頓然產生了要把面前的女人掐死的衝動,好像這異端都是因她而起的。

女人臉色像厲鬼,咬住厚厚的兩大片猩紅嘴唇,硬梆梆地幾乎是向周行的懷中傾倒了過來。周行無法接受這種非現實的現實,絕望地預感到目的地正在遠離他而去。他怕是無法按時趕到公司了。他又要被領導抓住把柄了。

但最難受的,還是人與人這麼長時間地擠靠着,完全沒有私人空間,體臭的味道更加濃烈了,臉上骯髒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乘客們彼此能感受到對方體內器官的蠕動和血液的湧行,給生理和心理施加了巨大壓迫,再這樣下去,人都快要被逼瘋了。這一切,在以前又是怎麼日復一日地承受過來的呢?真不可思議。不停車的地鐵,說不定每天都在坐吧,只是一覺醒來,就忘卻了。

但全車人此刻的忍耐性仍舊令人暗暗讚歎。他們彷彿久經歷練了。誰都不說話,男人不發表意見,不拿出主張,只有幾個女的在壓住聲音抽泣。

又過了一個小時,才有人歇斯底里叫起來:「我有心臟病,我受不了啦!」

又響起了急促的尖叫:「有人昏過去了!」

昏厥過去的乘客,不知是甚麼病症,嘴角直冒白沫,身體抽搐。人太多了,根本沒有容他倒下的空隙。車廂一角出現了騷動。

「誰有急救藥?」

「趕快掐人中!」

但都是說說而已,並沒有人真的出手救援。

周行在這慌亂中感到了滑稽,這正是一種徒勞的可笑,卻緩解了他的緊張。他於是下意識站直身子,把扶手拉得更緊了。

面前的女人,臉上浮出了紫紺的氣色,小小的胸脯蒲扇般起伏,一對朝天鼻孔間歇地噴出一股股臭氣。周行覺得她也快出問題了,而自己或會成為首當其衝的被麻煩者,便小心翼翼地問:

「大姐,你沒事吧?」

「不要緊的,只是有些氣、氣緊。」

「做兩下深呼吸,或做一個下蹲動作,便會好受一些的。」

「謝謝你的提醒。但哪裡還有地方下蹲呢?」

「對了,你到哪裡下車?」

「學院路。早過了。你呢?」

「鬧市口。誰知道它在哪裡?」

兩人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在交流中體會到了溫馨的麻木。周行想,他本對這女人充滿嫌惡,卻在與她談話時,竟然是一片溫柔關愛,這正是男人的虛偽本性吧,即便在這樣的時刻,也慣性一般地呈現着。

然而,他更為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吃驚:「誰知道它在哪裡?」是啊,外面的世界,的確還存在嗎?以前無人思考過這個問題。但除此之外,彷彿並無還稱得上是真實的問題了。

周行仔細打量女人,見她穿着一身皺巴巴的仿冒某外國名牌連衣裙,質地粗糙,做工拙劣,大概是從地攤上淘來的吧。她穿着它,多像隻綠色的大蟲子啊。他煩躁地心想,這女人在哪個機構上班呢?怎麼還沒有失業呢?她與他一樣,是否也整天為着生計而氣喘吁吁地拚爭呢?也是地鐵的老乘客了吧!無法抵達車站的危機,對於女人和她的家庭而言,又意味着多大的一場災難呢?她家裡還有甚麼人呢?她老公是做甚麼的?誰來對她的境況負責?

周行又想到了妻子素素。他認識她,應該有很多年了。他覺得他是愛着她的。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瑣事,這時都浮上了眼前。但為甚麼是他和這個女人的生命線,發生了交織呢?她已懷上了他們的孩子,連名字都預先取好了。女孩的話就叫周孕花,男孩就叫周原吧。但如果他這番回不去,今後娘倆的生活可怎麼辦啊。太可憐了。但這就是命運吧。一切都早已注定了。

忽而,思緒又奇怪地從女人身上躥開了去:如果有逃犯在這車上,又會怎麼樣呢?不明白為甚麼竟會在這種時候想到逃犯,這竟令周行暗暗興奮了起來。哦,那樣的話,必定擁有了永恆的亡命感,就算犯下彌天大罪,在無法停下來的列車上,也一舉免了入獄之虞吧。因此,誰說做罪犯不是最幸福的呢?

這些年裡,周行常常咬牙切齒地想,如果有機會的話,自己也會去殺人的,然後亡命天涯……他每天睡覺前,都這麼憧憬着。素素根本不知道丈夫竟有這樣的想法。她要知道了是不會跟他結婚的。那麼,周行要殺誰呢?哦,有很多目標,首當其衝的就是公司的領導!周行每天在領導面前卑躬屈膝,滿面堆笑,心裡卻想着:你快去死吧!有時他甚至也想殺掉大街上每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甚麼連他也不明白。

在飛馳而去的列車上,周行彷彿終於認清了自己是個甚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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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列車牢籠的滋味,又是好受的嗎?就算在這樣的車廂裡,也有着警察啊。除了辦戶籍,周行從來沒有與警察打過交道,僅僅他們那身制服,就讓他看了不好受。平時,能避開他們就儘量避開。

於是,他又感喟了——對於喪失了知覺而本身仍可以在時間長河中不停奔馳的鐵甲列車來說,目標只怕是無所謂的,但是,對於壽數有限的單個乘客而言,卻產生了巨大的命運落差。這,或許便是那種一條道走到黑的人生的真實寫照吧。周行坐了這麼多年的地鐵,今天終於要看到結局了嗎?他僅僅是這人群的一員,而大家作為一個集體,被一件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的巨物裹挾着,老鼠般瑟瑟作抖地擠成一堆,動彈不得,臭烘烘地,速度一致地永遠地向前,卻沒有停歇下來哪怕喘息片刻的機會。作為年輕的一輩人,周行本以為自己的生活篤定會比父母和岳父母們要好,但現在受困在了地鐵裡面,才知道並不是那樣的,就好像有個千年殭屍般的東西盤踞在身體裡,始終擺脫不了。他畢生也逃脫不了災難派出來的追兵。他以前太幼稚了。他不聽老人的話,太愚蠢了。但一切都晚了。

就在這時,車廂裡有個地方傳來了吃東西和喝水的吸溜聲。這節奏分明的聲音,在周行聽來,洪亮無比,產生了淹沒其他一切音效的作用,使那令人煩苦的車輪迴轉,也暫時地成為了一種無關緊要的背景樂聲。周行忍不住又問女人:

「帶吃的東西了嗎?」

「我包裡有夾心餅乾。」

「好奇怪啊,不知道為甚麼這麼餓……」

「我也是,那種餓的感覺,真揪心呀。只是不好意思當着別人的面吃東西。」

「都這種時候了,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女人這才有點勉強地從包包裡取出餅乾。立時,周圍幾個人流出了口水,說:「也給我們一些吧。」女人生氣地瞪了他們兩眼,最後還是把餅乾分給了眾人。

周行愉快地擔當了傳遞食物的任務,自己也拿了幾塊。這時候,他覺得女人的化妝品氣味已有了幾分悅人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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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到前面去看一看

此時,距異端的發生,四個小時過去了。周行覺得,餓得更厲害了,像幾天幾夜不曾吃飯,剛剛嚥下肚子的餅乾根本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而且,還十分的乾渴。更難堪的,是早就想上廁所了。這樣下去,真不是個事兒。女人說得對:遇上鬼了。

但這個鬼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為甚麼總是緊緊跟着人們呢?周行至死怕也回答不了這個糾纏了多少代人的問題。

這時,那幾個心臟、血壓不好的傢伙,也都紛紛發病了。其中一個,看樣子不及時救治的話,恐怕很快就會有生命危險。然而,對此,人們已難以顧及。大家都覺得自己才是最可憐的,是最需要救助的,都盼望着別人來拉一把,結果便是誰也不管誰。他們甚至巴望着有人死了才好呢,不是連吃的東西都不夠了嗎!

「你說,地面上知道我們出事了嗎?」

這回,是女人主動開口了,彷彿是為了使自己鎮定下來,而努力找話說。周行心裡悚然一動,趕忙應聲:

「應該知道了吧。地鐵在設計時,就配備了完善的監控系統。地面還有我們的人吶。地鐵公司要對這事負責到底。他們肯定正在想盡一切辦法開展救援。他們收了我們的車票錢,從職責和道義上講,不可能坐視不顧的。但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喂,來不來得及是甚麼意思呢?」

周行吃驚地閉緊嘴,沒有回答。他眼前忽然浮現的是,救援人員——如果還有他們的話——終於打開了車門,看到了一車廂一車廂站立不倒的渾身僵硬而長滿綠毛的屍體。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呢?真的是制動失靈了麼?這列車究竟要開到哪裡去?會忽然發生爆炸嗎?外面怎麼這麼黑暗?」女人又母狼般吼叫開了。

是啊,不正是如此麼?然而,世界還存不存在這個問題,實在太大了,弄不明白,就先放在一邊吧。周行便想,是不是被劫持了呢?他想到了蒙面的、腰上纏滿烈性炸藥的恐怖分子,卻沒有說出來。劫持者是跟那鬼魅的力量有着緊密關係的吧,一直在地底潛伏着等待機會呢。但無錢無勢的地鐵乘客又有甚麼價值呢?為甚麼不去綁架坐飛機的呢?

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異狀的事件發生,也許,此刻經歷的才是真實和正常的吧,籠罩着列車的黑暗,的確是恆長無邊的,而這本就是每個人身邊的現實,以前大家乘坐地鐵,僅僅是在重複高仿真模擬器中的演習場面,每過幾分鐘便會如期呈現在眼前的一座座站台,不過是生命中曇花一現的誘人幻覺,是由超級電腦一般的智能機器預先設置好的,如同這世界上無處不在、巧妙安排的釣餌,讓億萬的人們興高采烈地朝着一個方向起勁地奔去。所有的目的地,都是虛境中的台階啊,只是為着映襯高高在上、更加虛無飄緲的宏偉候車大廳,彷彿要給人以一切還在美好繼續着的確定感。哦,這才是地鐵公司的目的吧。他們就是靠這個來賺錢的吧。

周行被自己的奇怪想法嚇住了——真的是地鐵公司精心策劃了這一幕嗎?為甚麼不能夠早一些看透,而以平常心對待呢?只是,不知對生活的欺騙通常有着更高追求的異性,能否接受這樣的假設。她還是要繼續去買廉價冒牌貨的吧?卻誰也沒有想過要去地鐵公司做臥底。人們每天把命運交給了地鐵公司,實在是太輕信了。

周行正在痛苦迷茫之中,這時,有個年輕的男聲清晰有力地傳了過來:

「我們應該派人到最前面去,去看看司機那裡的情況。也許,是車頭出問題了。」

非常新奇的建議。大家都緊張地傾聽着,誰也不做聲。

「每節車廂都是封閉起來的,互相不連通,兩端連扇門也沒有,怎麼過去呢?」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囁嚅着發表了懷疑的意見。

那個年輕男人說:「不要管它本來的設計。可以砸碎窗玻璃,鑽出去後,沿着車壁爬過去。」

「《卡桑德拉大橋》啊。但那是西方。國情不同啊。」有人嗤聲道。那部由喬治.潘.考斯馬托斯於一九七六年執導的電影中,列車也是停不下來,直奔向死亡的斷橋,有人就是企圖用翻窗而出的方式前去控制駕駛室,但好像最後也沒有成功。1

「司機,是無法被干預的。誰膽敢去說司機?誰又能代替司機?」又有人彷彿深諳世故地噓叫。

「不行。你那樣做,是破壞列車的穩定,顛覆公共秩序,是違法的。」是警察,他威嚴地提高了嗓門。彷彿只有他還牢記着自己的身份。

聽到警察說話了,大家又都不吱聲了,互相遞起了眼色。周行卻心情澎湃起來。警察是在暗示成為罪犯的一種可能性嗎?他其實是在誘惑乘客們嗎?

「事情已經到了很危急的關頭。你們不去,我就去了。我習練過攀岩。不過,我也可能會有閃失,如果是那樣的話,請大家記住我的名字好了,我叫小寂。」

叫小寂的青年個子高挑,長相清秀,穿着一身合身的深色西服。他說完,飛快地掃視了一下車廂裡的人,周行覺得,那眼光中,投射出了一種深刻的看不起,彷彿全車的人都是怠惰者、卑怯者和猥瑣者。

然後,這大膽的攀岩者便左右擺動雙臂,撐開兩邊障礙物般的叢叢軀體,游泳一樣擠出密不透風的人群,來到窗戶邊。竟沒有一個人出面阻止,連警察也目瞪口呆地怔住了。周行有一種感覺,就是這個過程,在耗費着攀岩者畢生的精力。做罪犯不簡單啊,不是人人有了想法就都能去實踐的。這時,青年用自己的手機真的砸了起來。是的,他用的是手機,彷彿並不信任配備在車廂裡的應急斧。

砰砰砰,那聲音,使周行戰慄。他迫不得已一般,在心裡叫:「好!」同時感覺到,車廂裡所有的乘客,也都在心裡叫:「好!」卻只是睜大眼睛繼續看着,石碑般群簇在一起,蜷縮着一動不動。

不一會兒,玻璃便被砸了一個大洞。小寂真的翻出去了,身手使人聯想到健康壯碩的古猿,好像他要用本能去捕獵食物。周行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岩漿一樣聳動的年輕背影,說不上是羨慕,還是嫉妒。他在心裡念叨:「這個幸福而不得好死的逃亡者!」

一股強勁的冷風撲了進來。有人打起了噴嚔。大家整整衣領,心想那攀岩者怕是已經掉下鐵軌,被碾成肉餅了吧。他們想譏笑一下,但又笑不出來。車廂裡很快恢復了平靜。一些人閉上眼睛假裝養起神來。

這時候,周行的尿已經把褲子打濕了。同時,他聞到了從附近飄來的一股大便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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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在外面

小寂翻到車外,壁虎一般貼在車壁上,瞬間打了個寒噤,有進入阿鼻地獄的感覺。灌滿耳朵的,是車輪雷霆萬鈞的轟鳴,小寂又感到彷彿置身於一個超負荷運轉的、超大尺寸的印刷車間。他心想,哦,終於出來了。

他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了。這種感覺十分怪異,他以前並沒有體會過。以前,他每天都是和地鐵車廂的人們擠在一起的。是啊,他為甚麼會這樣做呢?

外面的氣溫比料想中的還要低,似乎兩側都是無際的冰壁。他嗅嗅鼻子,聞到了一股液氮的味兒。隧道似乎正在向着極限低溫冷卻下去。到處充滿一種帶血的機器感。列車像是一個高能粒子在加速器中疾進。那麼,這會是一場實驗嗎?

小寂沒有馬上往前攀爬,而是等待了一會兒,細細觀察了一遍環境,遠遠近近,卻都沒有見到像是顯示站台存在的一絲燈光。不過,他對此本也沒有抱多大希望。

他想,列車有可能拐入了一個以前沒聽說過的備用隧道,而且,是全封閉的環線。在最初設計時,地鐵就被賦予了一種人所不知的功能,以便發生意外時及時逃逸。它現在執行的是與正常運行階段完全不同的程序。

那麼,是不是地面發生巨大災害或者毀滅性的戰爭了呢?世界末日來到了嗎?在劇變之際,地球正在經歷一次沒有預兆的宇宙躍遷嗎?列車是否已經進入了另一個奇異的時空,而那裡的物理法則與人類認識到的完全不同?

忽然,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來,就是列車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的前進,只是它所處的世界在飛速地倒退吧。就連從前,自從有地鐵以來,列車也根本沒有移動過一寸,所有的上車下車和站台切換,都是一個魔術師用聲光電的手法,表演出來的障眼花招,目的是為了欺騙乘客,麻痹他們的精神,好趁機掏空他們的腰包,偷走他們的時間。

因此,這隧道莫不是甚麼巨型生物的腸子吧?而人類不過是一小撮寄生蟲,一粒藥片便可以把乘客全部清除乾淨,之所以還沒有下手,是因為那魔術師一般的神秘傢伙還需要大家幫助完成腸道蠕動的任務吧。

作為脫離了車廂內環境的觀察者,小寂為這種念頭而懼怕,一時猶豫了。攀岩只是他的業餘愛好,他這樣做,真的明智嗎?但既已出來了,就不可能退縮了,那樣會被乘客們笑話的。不,他做這件事,其實並不是他的選擇,他面對大家提出主張時,好像有一雙眼睛在列車後面看着。他不得不行動。他又告誡自己千萬要鎮定,一定要想像這列車是在往前走,否則,便會失去勇往直前、面謁司機的動力。而在了解到真相以前,是不可以回到剛才待的那節車廂的。

他開始試探着往前移動。他沒有爬上車頂,害怕隧道上端會有異物碰傷頭和身體。他還要防備,這隧道既然不再是尋常的隧道,那麼它設置了甚麼殺人的機關,來阻止闖入者,也說不定。他緊緊抓住窗欞的結構,小心翼翼地朝前一點點攀越。

他花了半個小時,在人們表情複雜的注視下,越過了十九米長的本節車廂,才稍稍舒了一口氣。他甚至為自己的孤膽英雄般的行動而感到了一絲驕傲。

下面一節車廂,情況也差不多,乘客們像罐頭物質一樣擁擠在一塊兒,情緒不寧,有的人像是已經虛脫了。忽然看到一個男人鬼一樣緊貼在車窗外面,大家都「哇」地一聲驚叫起來。

小寂向乘客們大聲解釋着,但隔了玻璃,人們都聽不見他說些甚麼。攀岩者便掏出一支馬克筆,在玻璃上書寫到:

「我要到車頭去。這裡有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去?」

大家乏味地看了看,都沒有理睬他。有幾個人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鄙夷地搖起了頭。

小寂很失望,但他無法多想甚麼,便繼續往前面爬去。他連續越過了兩節車廂,也都沒有乘客願意跟他一道去。要到達車頭處,還有多少節車廂呢?

1《卡桑德拉大橋》(Cassandra Crossing),又譯作《火車大災難》、《飛越奪命橋》。(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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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韓松《地鐵驚變》,未完待續。

【韓松小說連載】《地鐵驚變》(上):停不下來的地鐵
《乘客與創造者》
作者:韓松
出版社: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19年6月
(點擊書封, 了解詳情)

【韓松小說連載】《地鐵驚變》(上):停不下來的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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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Zero Cheung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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