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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傳奇】那夜迷路,我在山中遇見了一群古代后妃……

文:蔡義江、蔡宛若

傳奇既是小說,寫到某些歷史人物、事件,雖可能也有某些事實或傳聞的依據,未必盡屬虛構,但核之於史實,則又常常有年代先後或地名人名的謬誤。又,有些作品如《周秦行紀》、《隋遺錄》等的作者,多係當時人及後人偽託,魯迅先生在《稗邊小綴》中已有考證。

以下這篇《周秦行紀》,寫的是一位學子在山下迷路,巧遇一群古代後妃的故事。魯迅指:「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這件事雖然有點詭怪難信,也聊以供人一笑。)我們一起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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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秦行紀

原著  牛僧孺

我貞元年間入京參加進士科考試未被錄取,返回宛縣、葉縣一帶。走到伊闕縣南路的鳴皋山下,打算投宿到大安里百姓家中。正巧天色已晚,迷了路,不能趕到。

又走了十多里,走在一條路上,道路十分平坦。這時夜晚的月亮剛剛升起,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於是加快腳步向前趕,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看見前面有燈火閃爍,心想可能是住家。再往前走,來到一所大宅院前。從門庭的規模來看,像是一家富豪大戶。

穿黃衣的看門人問我道:「郎君從哪裡來?」我回答說:「我名僧孺,姓牛,參加進士考試沒有考中,正要返回家鄉。本來要去大安里農家,走錯了路來到這裡。只想請求借宿一晚,沒有別的目的。」裡面又出來一個青衣婢女,責問黃衣門人說:「門外是甚麼人?」黃衣門人說:「有客人。」黃衣門人入內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說:「請郎君進去。」我問這是誰家的宅第,黃衣門人說:「只管進去,不必多問。」

【唐宋傳奇】那夜迷路,我在山中遇見了一群古代后妃……
〈周秦行紀〉是發生在深山村中的奇事  圖:視覺中國

進了十多座院門,來到一座大殿。殿上被珠簾遮擋,有百來個身着朱衣、紫衣的侍者,站立在台階之間。左右的侍者說:「參拜殿下。」只聽見簾內有人對我說:「妾身是漢文帝的母親薄太后。這裡是廟宇,郎君本不該來的,你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呢?」

我說:「我家住在宛縣,想要回家,迷路了。恐怕被豺虎一類的野獸吃掉,斗胆請求借宿一夜,還望太后能接受我的請求。」太后命人捲起珠簾,離開座位說:「妾是故漢文帝的母親,您是唐朝的名士,我們沒有君臣的關係,希望你不要過於拘禮,就請上殿相見。」

太后身穿白色熟羅織成的衣服,身材高大,沒怎樣妝飾打扮。慰勞我說:「旅途中很辛苦吧?」請我坐下。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殿內傳來做飯的聲音。太后說:「今夜月色很美,正巧有兩位女伴前來訪問。況且又遇貴客臨門,不可不成一次聚會。」招呼左右侍從說:「請兩位娘子出來和牛秀才見見面。」

過了許久,從裡面出來兩位女子,後面隨從着數百人。站在前面的一位,細腰長臉,頭髮濃密,臉上沒有化妝,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衫。年紀僅有二十多歲。太后說:「這是高祖的戚夫人。」我下拜,戚夫人也回拜。還有一人,圓圓的額角,柔柔的臉龐,勻稱的身材,容貌和美,儀態瀟灑,光彩四射,不時喜歡皺皺眉頭,衣服上繡滿了花樣。年紀比薄太后小。

太后指着她說:「這是元帝的王嬙。」我也像對待戚夫人一樣下拜,王嬙也回拜了,然後各自就座。坐定後,太后命穿紫衣的宦官說:「迎請楊家、潘家夫人來。」又過了很久,只見有五色彩雲從空中冉冉降下,聽得談笑聲逐漸由遠及近。太后說:「楊、潘到了。」忽然間車聲馬聲雜亂而至,羅綺織就的衣裳光彩照耀,叫旁觀的人眼花繚亂看不過來。有兩位女子從雲彩中飄然降下,我連忙起身站在一旁。只見前面一人細腰長身,容貌瑩潤,儀態十分悠閒,身穿黃衣,頭戴玉冠,年約三十來歲。

太后指着她說:「這位是唐朝太真妃了。」我當即伏地拜謁,按照臣子的禮儀恭謹地參拜。太真說:「妾得罪了先帝(指唐肅宗),皇朝不把我算在后妃之列。現在你行此大禮,不是白贊了嗎?妾不敢接受。」退後幾步答拜我。還有一人,肌膚豐滿,目光敏銳,身材嬌小,膚色潔白,年齡最小,穿着寬大的衣袍。太后為我指引說:「這位是南齊潘淑妃。」我也像對待王昭君一樣拜見她,潘妃也回拜了。

接着太后命令擺設飯食。一會兒,飯食端上來了,品類繁多,芳香潔美,全都叫不上名字。我只想吃飽肚子,沒能樣樣都嘗遍。吃完飯,又準備好酒菜。酒具全部是由寶玉製成,太后對楊太真說:「為甚麼這麼久不來看我?」太真恭謹地回答:「三郎(天寶年間,宮中人大多稱玄宗為三郎)幾次臨倖華清宮,我隨駕前去,沒有時間來這裡。」太后又對潘妃說:「你也不來,為甚麼?」潘妃偷笑不止,不能回答。

【唐宋傳奇】那夜迷路,我在山中遇見了一群古代后妃……
日本畫家細田榮之所繪的楊貴妃畫像   圖:維基百科

太真就望着潘妃回答太后說:「潘妃對玉奴(太真小名玉環)說,可恨東昏侯太不檢點,天天出外打獵,所以不能常來拜見。」太后問我:「現在的天子是誰?」我回答說:「當今皇帝名適,是代宗皇帝的長子。」太真笑着說:「沈婆的兒子竟然當上了皇帝,太出人意料了!」太后問:「當今皇帝是個甚麼樣的君主?」我回答說:「小臣不足以評價君主的德行。」太后說:「沒有關係,放心講吧。」我說:「民間都傳稱當今天子英明聖武。」太后聽了不住點頭。

太后命令獻上美酒,奏起音樂,樂妓都是年輕的女孩子。酒過數巡,音樂也隨之停止,太后請戚夫人彈琴助興,戚夫人在手指上套上玉環,光澤映照着手指(《西京雜記》說,漢高祖給戚夫人一枚百煉金環,能照見指骨),擺好琴演奏,琴聲十分悽怨。

太后說:「牛秀才碰巧到這裡借宿,各位娘子又恰好來訪,今天真是平生難得的歡會,卻沒有甚麼可以助興。牛秀才本是才學之士,我們何不各自賦詩抒發自己的情懷,不也很好嗎?」於是分別發給每人紙筆,一會兒工夫詩都寫好了。

太后的詩是這樣寫的:

「月圓花好夜留在寢宮裡侍君,

至今依然感愧管夫人的深思。

漢家天子舊日笙簫歌舞的館閣啊,

迷離的野草又已幾度秋去幾度春。」

             

王嬙的詩是這樣寫的:

「雪中的氈帳裡永遠望不到春天,

漢衣雖舊懷鄉之淚卻日日新添。

至今我還痛恨畫工毛延壽啊,

總愛用畫筆醜化美人的容顏。」

              

戚夫人的詩是這樣寫的:

「自從辭別漢宮不曾跳過楚地的舞蹈,

不再梳妝打扮心中惱恨早逝的君王。

我身無黃金怎麼也請不起商山四皓,

驕橫的呂后何曾懼怕過倔強的周昌。」

                 

楊太真的詩是這樣寫的:

「金釵墮地時淒然拜別君王,

如珠的血淚灑滿御座龍床。

一經馬嵬坡生死永隔啊,

驪宮裡再也聽不到舞曲《霓裳》。」

               

潘妃的詩是這樣寫的:

「秋月春風記不清幾度回歸,

江山依舊鄴宮已面目全非。

東昏侯當年鑿的蓮花地啊,

令我空憶曾在此拖着金縷舞衣。」

                  

太后再三催促我作詩,我無法推辭,就應命寫了一首,詩中寫道:

「縹緲的香風把我引到大羅神天,

月色中登上雲階拜會洞府神仙。

相互談起人世間的惆悵事啊,

也不知今夜世上已是何年。」

另有一位善吹笛的女子,短鬟,穿着飄動飛揚的衣衫,容貌非常美麗,嬌媚多姿,是和潘妃一道來的,太后讓她坐在自己旁邊,不時命她吹笛助興,常常也讓她喝兩杯。太后回頭對我說:「認識她嗎?她就是石崇家的綠珠姑娘。潘妃將她認養為妹,所以潘妃帶着她一起來了。」太后於是說:「綠珠怎能沒有詩呢?」綠珠拜謝太后的美意後,也作了一首詩,詩是這樣寫的:

「今天在座的賓客已不是當年的故人,

淒咽的笛聲空自埋怨着趙王司馬倫。

紅殘綠碎香消玉殞在萬花樓下啊,

金谷園從此千年不復明媚的陽春。」

詩作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太后說:「牛秀才遠道而來,今晚誰與他做伴?」戚夫人首先起身推辭說:「我兒子如意已經長大,我自然不合適。而且於禮法也不應該這樣。」

潘妃也推辭說:「東昏侯為了我滅國亡身,我不想做對不起他的事。」綠珠也推辭說:「石衛尉生性忮刻多疑,今天我寧可去死,也不願做苟且之事。」太后說:「太真是本朝先帝的貴妃,自然不好說起。」於是回頭對王嬙說:「昭君最初嫁給呼韓邪單于,又做了株累若鞮單于的妻子,本來就能自己做主。況且苦寒地區胡人的亡魂能有甚麼靈應?希望昭君不要推辭了。」

【唐宋傳奇】那夜迷路,我在山中遇見了一群古代后妃……
王昭君的影視形象 圖:電視劇《昭君出塞》

昭君不作聲,只低垂着頭好像又羞又恨的樣子。不久各自歸房休息。我被左右侍從送到昭君院內。

待到天就要亮了,侍者告訴我可以啟程了。昭君哭泣着拉着我的手道別。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太后的召命,我便出來拜見太后。太后說:「這裡不是郎君永留之地,最好立刻回去。我們就此告別了,希望不要忘記昨日的歡聚。」又命擺上酒菜。戚夫人、潘妃、綠珠都流下了眼淚,終於告辭而去。

太后派朱衣使者送我去大安里,到了西邊的大路上,轉眼間使者的身影不見了,這時天已開始亮了。我來到大安里,向當地人詢問。當地人告訴我:「距離此地十多里有座薄太后廟。」我沿路返回,看見那座廟宇,荒廢毀圮不能進入,不是我從前看到的樣子了。

我衣服上的香氣十多天不散,始終不知道是甚麼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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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選並改編自《唐宋傳奇集》

【唐宋傳奇】那夜迷路,我在山中遇見了一群古代后妃……

《唐宋傳奇集》(上下兩冊)

譯者:蔡義江、蔡宛若

校錄:魯迅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19年4月

【唐宋傳奇】那夜迷路,我在山中遇見了一群古代后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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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羅茜

編輯:Nic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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