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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戚玩意

作家,文化評論人,策展人,「虛詞」《無形》總編輯,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

【憂戚玩意】一日中最困難的時候

【憂戚玩意】一日中最困難的時候

文:鄧小樺  圖:unsplash

讀者諸君,在一日之中,可有在某些時辰,時常地感到特別的困難?我不時會向他人作出這樣的詢問。

從小以來,我在黃昏六七點時,便感到特別的不安、心焦、浮躁、忐忑,諸種混亂的感受紛至沓來。那往往是放學下班的時節,城巿的人潮趕著回家,好像都往著同一方向,我便在那隊列裡感到份外的格格不入。或許是因為我總是和常人有著不同的作息與規律(也許根本我排斥規律),也不習慣和所有人保持同一方向。

不過即使在讀大學、研究院時,沒有城巿的人潮,黃昏六七點也依然格外難過。我記得有次從圖書館出來,科大海景落日將盡,本應是黃金詩景,海風吹來卻遍體生寒,我很清楚心裡有著與外在隔絕的空隙,那裡充滿了虛無的風,全然無法向人解釋,只感到無限的催逼與困窘,巨大的趨避之欲望,讓我馬上要退回自己的宿舍去。別無他法。

在黃昏時節睡去,可以避開這個難關麼?若在晚上七八點醒來,那對我而言也是最差的狀況,心中的虛無簡直可以把骨骼節節咬碎,比失眠還痛苦。進食、行動或者再次的睡眠,都顯得遙不可及,整個世界都好像要片片裂開。

後來我乾脆接受了一個迷信的說法:那個最困難之時,是你前生被殺死的時辰,又或者是你殺了一個人。輪迴的印記。

【憂戚玩意】一日中最困難的時候

A說他最難的時候是早上十點,那時跟他說什麼他都不樂意,一反長袖善舞的品性。B說她最難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她常常帶著夢中的淚醒來。C說她最難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她的男友順便補充說,那就喝點水,許多女性在凌晨十二點至兩點之間都有脫水狀態,好像和那時辰正在行肝經有關係。那麼同樣在黃昏五六點遭遇困難的D,其狀況我也可參考:她常會肚痛和超常排涉,那是行腎經的時辰。

時間是奧妙的,每人的困難都不同。中年以後,在我公司即文學館的空間裡,好像六七點的難關不再那麼明顯。後來我發現在下午三四點會極度的睏,搭巴士上班會覺得有瀕死感,就算開會時用指甲掐自己都無用——友人笑這根本是怠工情緒,那所謂生命的困難,也好像帶了一點喜感了。

【憂戚玩意】一日中最困難的時候

有一個概念稱之為「正午的惡魔」,意指在正午,日當正中,影子最短,人最易受惡魔、精靈、妖怪魅惑。《聖經》的「詩篇:91」便寫道:「他的誠實、是大小的盾牌:你必不怕黑夜的驚駭、或是白日飛的箭,也不怕夜行的瘟疫、或是正午的惡魔。」許多民族的上古宗教,都選擇這個時辰向太陽進行祭獻,於是另一些宗教如基督教、伊斯蘭教等就不主張信徒在這個代表褻瀆的時間祈禱。有一本閒雅的小書叫《午睡的藝術》,作者提瑞.帕戈(Thierry Paquot)是位哲學教授,他斷言,任何重要大事都不可能在這個時節達成共識。他主張人們在這個時間去小眠,在睡夢中尋找迷幻的激情與性感。

「正午惡魔」後來成了憂鬱症的代名詞,伊伐格流斯(Evagrius)便說憂鬱喪志是「正午的惡魔」,會攻擊和騷擾修行者,將其列為我們應該抗拒的八大誘惑之一。不過我第一次讀到這個概念是在意大利左翼思想家葛蘭西的《獄中書簡》,他引述這個指涉信徒修行的概念,去形容自己在獄中稍微的軟弱:受牢獄所困,在抽象思辯與革命的堅執中,他偶然也會受到這樣的誘惑——想到這個世界上去看一看。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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