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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聲行

喜歡放空,學習用聲音素描自己的城巿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文:陳子謙 

西西小說有一句著名的內心獨白︰「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其實是不適宜與任何人戀愛的。」對於這個絕望的主角,我只想點點我的頭,然後追問︰「不要緊,但你會唱歌嗎?」

近日作曲家盧定彰和小說家黃怡合作,把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和〈感冒〉二合為一,改編成歌劇《兩個女子》。兩篇小說的人物互不交疊,但主角都奮力掙開社會寫好的命運,正好在舞台上面對面,背對背。〈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的主角是死人化妝師,朋友都因恐懼而離棄,最後她決定把不知情的男友帶到殯儀館,讓他親眼看看自己的工作,但她早就認定他會「從那扇大門裡飛跑出來」。〈感冒〉的主角則在家庭壓力下勉強嫁人,想通後毅然出走。兩個女子都嘗試主宰自己的婚戀,結局看似一悲一喜,實則懸而未決。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兩個女子》劇照  圖:黃怡

原著全是內心獨白,人物心理比情節的起伏更大,現在讓她們在台上唱出心聲,順理成章。其實〈感冒〉的主角離家後心裡暢快,早就歌癮大發:「我想我還可以一面走路一面唱歌」。1982年的心聲,終於唱出來了。

事隔廿多年,怎樣改編才能讓舊作重生?《兩個女子》的情節相當忠於原著,遂有觀眾在演後座談會上說︰大家經過日本電影《禮儀師之奏鳴曲》的洗禮,不那麼害怕死人化妝師了,要不要改一下劇情?也有人質疑,即使只想處理性別議題,今日也難免牽連更大的社會政治。兩個觀眾的思路各異,但都主張改動經典來回應今日語境。原著故事沒有以歷史事件鎖定時空,但依稀與寫作時間同屬1980年代,距今不遠不近。若改編完全緊貼原著,的確略顯尷尬。兩篇小說發表時,負責劇本和歌詞的黃怡還沒出生,她經歷的女性處境理應有所不同。來由自小說的兩個女子氣質相近,何妨加強第三個女子──黃怡的聲音,甚至讓她化成劇中一角,叫她們仨互相映照、詰抗?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兩個女子》劇照  圖:黃怡

近年香港小說和音樂的交流不少,兩種藝術眉來眼去,火花四濺。比如譚孔文曾把《體育時期》兩度改編為音樂劇,而陳炳釗兩度改編也斯的《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也穿插了多首歌曲。至於《兩個女子》作曲者盧定彰,也早就譜寫了歌劇《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在捷克上演。然而《兩個女子》的音樂實驗畢竟異於上述作品︰若說《體育時期》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改編劇作中的歌曲比較接近流行曲風格,《兩個女子》的花腔唱法顯然承接西方古典音樂,而器樂則是現代音樂的風格,不乏尖銳的和聲。如此曲風,我想西西不會抗拒,畢竟她曾多次撰文介紹現代音樂,其中〈第二性〉更把被排斥的女性和現代音樂裡的無調性實驗相提並論。(見《耳目書》,頁27)

歌劇《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和《兩個女子》都是先詞後曲,惟兩者分別採用英文和粵語歌詞,音樂的起點不同,流向也就各異了。正如盧定彰在演後說,從粵語歌詞的聲調和節奏衍生音樂,理應跟用其他語言譜寫的歌劇有異。《兩個女子》的音樂,對我來說的確刺激。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兩個女子》劇照  圖:黃怡

具體來說,如何先詞後曲呢?一般是黃怡先寫詞,盧定彰按照音樂需要提出改動篇幅和句子長度,然後再按黃怡重寫的第二稿作曲。歌詞剪接了不少小說原文,熟悉西西小說的觀眾必能認出「我對他點我的頭」、「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不宜和任何人談戀愛」的前世。有趣的是,即使在最貼近原著的歌詞段落,聆聽的感受仍然跟閱讀小說截然不同。當心底話在舞台上高唱出來,加上直面觀眾的表情和動作,本來低鬱的兩個女子似乎變得勇敢起來。轉換媒介後,再忠實的改編也必有異色。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兩個女子》劇照  圖:黃怡

演後有觀眾提出,歌曲聽起來好像說話,言下之意大概是旋律性不夠。粵語是九聲六調,除非作詞者事先考慮過聲調,或作曲者按旋律需要提出調整詞句,否則不易譜曲。未知是基於先詞後曲的限制,抑或自覺的音樂實驗,《兩個女子》的部分歌曲,樂句、樂段紛繁多變,少見重複的元素,一般觀眾恐怕不易入腦。我很喜歡器樂的變化,但也覺得有點跟不上旋律,有時候聽著聽著就出神了。

台灣詩人夏宇有一句詩︰「重複可以讓我幸福」。也許比起文學,流動的音樂可能更需要重複的元素,因為聽眾難以像讀者那樣隨時在細節上停駐、回味。當然,這也可能正是作曲者決意開闢的險道。西西的〈無調性〉不是早就提醒了我們嗎︰「那些一天到晚光聽莫扎特、貝多芬,只愛巴洛克時期、古典時期,浪漫時期音樂,而完全不接受現代音樂的人可以說自己愛音樂麼?」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兩個女子》劇照  圖:黃怡

此外,內心獨白適合改編成歌,但匯集成歌劇後如何在舞台上營造戲劇性,卻是挑戰。《兩個女子》的旋律不住變幻,全劇音樂的情緒倒是一直繃緊。張弛之間,似乎還有變化的餘地。

這次演出不是完整的終定版,而是選段展演,創作者廣徵意見後會再修改作品。如此安排,是自信,也是謙遜。我跟黃怡說過意見,又擔心小修小改的意義不大,她倒說得灑脫︰「其實我不介意推倒重來。」誰知道他日上演的全劇會是什麼模樣?變化就是生命力,女子和藝術,都不必太像自己的前世。

「我想我還可以一面走路一面唱歌。」歌聲還在途上,至於終點,當然越遠越好。

【好聲行】(不必)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

(中間)〈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和〈感冒〉作早西西,(前左)《兩個女子》作詞者黃怡,(前右)作曲者盧定彰,(後左)演員曾麗婷(飾演魚小姐),(後右)演員林穎穎(飾演女子) 圖:何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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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謙,喜歡放空,學習用聲音素描自己的城巿。著有詩集《豐饒的陰影》、散文集《怪物描寫》。
責編:羅茜

編輯:Zero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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