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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戚玩意

作家,文化評論人,策展人,「虛詞」《無形》總編輯,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

【憂戚玩意】海棠詩社:行政與遊戲

【憂戚玩意】海棠詩社:行政與遊戲

文:鄧小樺  圖:視覺中國

《紅樓夢》難得是富貴閒雅,或曰某種風流頹廢,無甚實質功用,而寶黛諸人流連忘返於那個世界,乃毫無罪咎感的,又有一種天真樸素。初讀《紅樓夢》是小學五年級在剛改革開放的大陸,物質生活極度缺乏之下,讀到這種上流社會才有的閒情逸致,不覺被那精緻迷倒,無論如何強看下去——尤其在海棠詩社、菊花詩會時,小時簡直覺得醍醐灌頂。我記得還抄過探春的箋帖,覺得「掃花以待」,真是漂亮的畫面。

先玩的是名號。林黛玉說了,「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就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纔不俗。」哦,原來文藝另有世界和法則,起了名號代了輩份稱呼,則是文藝凌駕於家庭人倫之上了,小小的一蹴飛昇起來。明裡大家賞的是「瀟湘妃子」、「蘅蕪君」、「蕉下客」的意象風雅,背後倒是寶玉那些稍俗的號裡故事多,「富貴閒人」點本章題旨,「絳洞花主」不知又有什麼「舊時的營生」?大概還是點絳珠仙草與神瑛使者的夙世舊緣。怡紅公子聽來隨便,卻是黛玉送的,那隨便裡既見親,也見雅。親是不必雕琢,雅是順手拈來——詩人梁秉鈞的筆名「也斯」是字典裡隨便抽兩個字,盧瑋鑾的筆名「小思」也就是因為想與多筆劃的本名不同,而選兩個簡單的字。

【憂戚玩意】海棠詩社:行政與遊戲

長大了看營運操作,小小詩社也要有規矩,文化行政與藝術家是兩派人,對不對?詩社是探春起的頭,這裡固見探春的行動力與號召力,不愧是庶出但連鳳姐都得罪不起的人。但懂操作的是李紈,一來就自承要當掌壇社長、詩社東道主人請客,又定迎春為出題限韻,惜春謄錄監場,讓不懂作詩的三人各有職務,才高的人則專心發揮,人人各安其位,詩社就能做起來了。千百年來,能這麼有效營運的詩社,這麼懂照顧作家的行政人,恐怕還不多。

海棠詩社來得隨意,即日成事,見花得題。迎春一度疑問道未賞花先寫詩?寶釵這裡的見解就高出一層,詩主在寄興寓情,即是主體的發揮,在符號象徵層次運作,不在寫實,「要等見了做,如今也沒這些詩了。」不過迎春接下來也演出了帥氣的一幕:書架上抽一本書揭出七律,又叫小丫頭隨口說出「門」字,而定出「十三元」的門字韻,起首限「門」,再命那丫頭在韻牌盒中隨手抽出四個韻。迎春這一番隨機操作,行雲流水,乃是「太上感應篇」之前,迎春最揮灑的一場戲。行政也可以是好玩的遊戲,迎春這也是一種策展了。

【憂戚玩意】海棠詩社:行政與遊戲

為什麼那麼帥?很久之後我讀到《遊戲的人》(Homo Ludens),書中說,詩其實就是一種遊戲功用。「它在心智的遊戲場、在心智為了詩所創造的自身世界中展開。在那裡事物具有一種迥異的面貌,它們披戴著『普通生活』的裝束,並受到不同於邏輯因果律的關係的約束。」作者約翰·赫伊津哈(John Huizinga)說詩永遠不會是嚴肅的,它逍遙於嚴肅性之上,某個更為原始和本初的層面,詩人猶如孩童、動物、野蠻人和先知,屬於夢幻、陶醉、狂喜、歡笑的層面。超現實主義的詩人和藝術家,就致力嘗試以遊戲與內在性,超越日常的邏輯。

【憂戚玩意】海棠詩社:行政與遊戲

在長年詩賦取士的中國,詩承擔很大的實際功能,關係到遠大前程,可能都會被赫伊津哈否定。但在大觀園中,公子小姐的閒雅無事,卻一揮而就地達到了西方文藝觀念推舉的純粹性。無用,純粹的遊戲。接下來的海棠詩中,就有著個人自許、傷痕與憂慮、前世的殘留印象。來到過於踏實的今日,大概不會有很多人願意付錢來看這些無實際效用的東西。詩集不賣。文學就是如此而樂得清貧的,因為清貧也不會減損這些文學本身的內在價值。詩只是和這個世間玩一場永恒變幻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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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作家,文化評論人,策展人,「虛詞」《無形》總編輯,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

責編:Zero Cheung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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