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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進念」推動南音死灰復燃,香港人拯救「香港怨曲」

文:李偉民

在十九世紀,美國南部的黑人創造了怨曲「藍調」(Blues),歌曲反映低下層的幽怨哀傷,它影響了後世的流行音樂,延續至今。看看我們,「南音」(Naamyam) 起源於前秦,形成在宋,發揚於閩南和嶺南,是我國最古老的樂種之一。

在清末,珠海三角洲流行,南音約在一百年前,香港盛極一時,人們去茶樓飲茶、妓院喝酒,都要聽南音,可惜慢慢衰落,於是南音唱詠人少,聽的人更少。到了近年,南音演出,幾乎瀕臨絕跡,這美妙的香港「詠嘆調」,命不久矣。有心人們,來聽聽這段外國的Blues,也來看看香港電台訪問僅存的大師唐健垣,對南音的介紹,來個比較。近年,「南音」列為香港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可是無論政府或市民,又有多少個著意保護這日暮之音?

香港人,非常崇洋,西洋、東洋、「韓洋」,照單全收,對自己民族的東西,反而嫌棄。坦白說,我也曾迷失過:中學時代,老師要我們唱《康定情歌》,我們如吃黃蓮,大家只喜歡高歌《Streets of London》。家裏要我們穿本地「Apple Jeans」,我們卻要買「Levi’s」,當然,有些洋貨真的比較好,如香水和芝士,但是許多時候,只是我們自卑心在作祟,或是自大狂在迷惑,以為外國人高人一等;在文化認同上,這問題更嚴重,往往凡是中國人的東西,便厭以一個「土」字。

在這艱難時期,難得劇團「進念‧二十面體」推出了《瞽師杜煥Blind Musician Dou Wu》(瞽師是指失明的樂師),它是多媒體實驗劇,在文化中心上演,介紹香港南音大師杜煥(他1910出生,約七八十年代逝世)。此劇刺激觀眾思考,而舞台的內容、色彩、光影、聲樂,通過劇場的科技,和黃大徽(Dick Wong) 的肢體演繹,在細小的「黑盒劇場」,帶出創新的力量,由傳統文化中,跑出了突破性的清泉;有心人是策劃胡恩威和藝術顧問榮鴻曾。大家還要留意它的海報,設計很有心思,演員戴上面罩,好像代表失明人的牢籠。

【藝評】「進念」推動南音死灰復燃,香港人拯救「香港怨曲」

圖:進念二十面體

歌唱藝術有三種形式:首先,是純歌唱,通常要看歌譜的,例如歌劇。第二種是「唸白」,即是用節奏和押韻唸出句語,外國的Rap(饒舌)便是這種,中國人的「數白欖」(北方叫「數板」)也是,表演者多以三、五、七字句「齋唸」,或拿著兩塊小木板互擊,一路拍出節奏,一面押韻唸白,內容多是諷刺時弊,或吐出心中憋氣。第三種,便是「半唸半唱」,偶爾音樂、偶爾獨白,或兩者合一,南音便是了。

南音可以說是「Music Talk Show」(音樂脫口騷) ,主流有三種:「地水南音」(「地水」是卜卦語,從前盲人多懂卜卦,古稱「阿水」,盲人所唱的南音,便叫「地水南音」,內容多自傷自憐,別樹一格,地水南音,是南音的主流) 。「戲曲南音」(多在粵劇中表演,風格有別於盲人的南音,伶人只唱不說,有樂隊伴奏,具自己形式,例如音調較高,一句用四或八拍組成) ;「老舉南音」(古時,妓女叫「老舉」,指在妓院由妓女所唱的南音,聽說很有特色,充滿色情字句,可惜,誰會學妓女歌唱,這種南音,已經失傳)。

演唱南音,有不同唱法,一般來說,是唱出七言,而按著需要增減字數也常見,歌詞如Rap一樣,要押韻。唱流行曲是「深呼吸,快吐氣」;唱南音,卻是「深呼吸,慢吐氣」才動聽,聲音在口腔裏迴盪,如果歌者的聲線低沉、滄桑,則更妙。以前,這些「歌唱講古人」,很多有吃鴉片的壞習慣,於是,「鴉片腔」往往成為南音的特色。瞽師唱南音的時候,由於看不到譜,所以,音律和歌詞是「一代傳一代」,要靠背誦,或即場「爆肚」,而伴奏的樂器有古箏、三弦、琵琶、椰胡等。

在以前,唱南音的,如大師杜煥說,大多有兩個「不幸」:家裏貧窮和天生失明。故此,家人為了讓失明的小朋友有一技之長,便送去學南音和占卦,他們到茶樓、酒家、妓院討生活(在香港的中環、上環、油麻地、旺角一帶) 。這些瞽師,真是「萬能老倌」:他們懂得「唱」,唱的時候,又要「演」,七情上面,更要懂得「說」故事,懂得彈「奏」樂器、懂得「創」作新曲,懂得「逗」觀眾一起哭、一起笑,更要「爆」(即爆肚「free style」,根據觀眾反應,立刻把內容加減更改)。你看,「唱演說奏創逗爆」這七大要求,多難!故此要吃這行飯,付出很大,而且瞽師還要「左右逢源」,唱文雅曲譜時,溫柔有禮;換了去妓院唱,要玩一些粗俗色情的歌曲,攪笑鬼馬,討好脂粉客。

唉,怪不得南音漸漸失傳,對音樂人這麼大的要求,急才和藝才並存,回報卻這麼低微,又有那位「傻人」願意學習呢,香港今天的年輕人,還有人舉手要接受挑戰嗎?所以,很敬佩唐健垣老師,他今年七十多歲,仍然不計報酬,跑來跑去,推廣南音,怕只怕這香港的文化遺產會在未來十年,消逝失傳。唐老師為了引起人們興趣,更為南音搞些新意思,例如「快閃南音」,他帶領學生,突然在路邊演出,還有,在南音當中,巧妙地插入流行小曲,例如《悲秋風》。他又會把內容更改,例如唱出著名西方電影《Roman Holiday》(《金枝玉葉》,或叫《羅馬假期》)。

政府要推銷香港的藝術作品,拿去「大灣區」作文化交流,擴大香港的藝術市場,那麼,一定不要錯過《瞽師杜煥》這節目,第一,它製作優秀,可以展現香港舞台藝術「中西」和「古今」融合的成績;第二,南音是嶺南文化,珠江三角洲人們的反應必然熱烈;第三,古老的南音給「進念」變成這般科技、創新和好玩的劇目,像把蜜糖在不知不覺中放入苦茶裏,非常吸引。

「進念」今次把黑盒劇場一分為二,觀眾在樓上,圍觀著下層舞台,像觀看腳下的一個洞,燈光把四方洞照得亮白,它放了一個瞽師演奏的「公仔」模型,還吊著一個古老茶樓常掛的雀籠,四邊的白牆,地下的白板,放映著精采的幻燈、文字、歌詞,然後播放在1975年,榮鴻曾教授為杜煥的演唱錄音。為了忠於南音原來的演出面貌,教授安排杜煥在富隆茶樓進行錄音,同時,黃大徽戴著面具出台,介紹杜煥的生平。錄音中,杜煥唱出自己悲慘的一生,自幼失明和家貧,被迫學南音來謀生。他往來酒樓、煙館和妓院賣唱,十七歲開始抽鴉片,更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亂世,妻子走了,四個孩子也死掉,那時候,香港每天死數百人,屍橫遍地。

戰後,幸好香港電台找他在電台唱南音,唱了十多年後,可惜也敵不過時代的淘汰,電台取消了節目,杜煥孤苦無依,只好在旺角一帶街頭賣唱「乞食」,他唱曲的時候,「頭也抬不起來」,他說:「我一生人寒賤,不過,一切都係所見真實……唯有希望各位聽完,發財好運……」然後,在遠處,舞台飄出一首英文歌曲《Blowing In The Wind》

演出後,和胡恩威聊天,他說:「但願今次南音的現代劇場,會引起大家,特別是年輕人,對南音的關注,讓它可以重拾新生。」我說:「為什麼美國的Blues,可以由一代接一代的音樂人給予新生命,我們香港人的Blues,卻走向黑暗的死亡世界?」向蒼天祈禱:快點出現一些充滿創意的年青音樂人,把南音延續,再次「活化」,在傳統的基礎,加入現代的改良元素,無論「唱演說奏創逗爆」,都會呈現南音的新面貌,使到今次「南音拯救行動」,成為大家的使命!

《瞽師杜煥》,是2018年最值得大家拍掌,一個充滿「新視野」的藝術節目,Bravo!

責編:秦凡洛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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