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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基礎哲學】希臘神話如何體現了西方人的自由觀?

文:鄧曉芒  圖:視覺中國

中國人對自由的理解都是自然慾望或「人欲」,這和西方人所理解的自由的概念是很不一樣的。

西方人在最開始的時候也是從慾望來理解自由的,也就是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把為所欲為理解為自由,這一點最明顯地體現在西方人的神話中。

古希臘的神話裏也有這樣一個維度,為什麼要設想一個神呢?就因為神是最自由的。人有很多事情是做不到的,人是有限的,但是神就不一樣了,祂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古希臘神話裏的那些神,都是和人同形同性的,唯一的區別就在於祂具有能夠實現自己的任何意圖的能力,能夠達到這樣一種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的自由境界,相對於人來說祂具有無限性。

希臘神話眾神

但是古希臘的神也有兩個層次,有一撥是舊神,有一撥是新神。

黑格爾在他的《美學》裏特別講到,古希臘的神話裏的舊神和新神的鬥爭是一個很重要的主題,包括荷馬史詩,包括赫西俄德的《神譜》,這些經典的神話所記載的神和神的衝突、神和人的衝突、英雄和神的衝突,乃至地上的人與人之間的衝突,背後都有舊神和新神鬥爭的影子,有這個背景。

那麼,什麼是舊神?舊神就是那些慾望之神,他們代表了人類自己實現不了的慾望,人把自己的慾望寄託在神的身上,設想那些神是無所不能的。但是舊神除了這一點就沒有別的了,不代表更多的東西。

什麼是新神呢?新神除了在實現自己的慾望這一點上與舊神相同,也具有同樣的神力之外,還具有另外一些東西,還帶有精神意義的一些職能。我們看到希臘神話裏的奧林匹斯神系,想像中他們都住在奧林匹斯山上,這一大群神都是代表某種更高職責的神,比如正義、法律、理性、智慧、文藝、音樂、婚姻、交通等。這些特點是舊神沒有的,舊神只是體現出一種強力、暴力,新神也有強力、暴力,但是新神更多一個層次,更多一個精神的層面。

雅典學院雅典娜像

從希臘神話裏我們可以看出來,希臘人寄託在神的自由的概念裏的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慾望,而是有了一些新的含義。

例如,在古希臘裏被當作主神的宙斯是正義之神、法律之神;他的妻子赫拉是婚姻之神,強調婚姻的合法性;還有智慧和理性之神雅典娜、音樂之神繆斯、文藝之神阿波羅、交通信息之神赫美斯等,都是新神。當然這些新神也都是擬人化的,與人同形同性,具有和人一樣的慾望。但是他們已經不單是自然本能和慾望的發洩,不單是為所欲為,而是加入了理性和精神的維度。這樣一種神,他們有無窮的能力,他們法力無邊,但是都伴隨着意志,伴隨着責任。

所以古希臘神話中,神的自由意志已不單純是為所欲為了,他們還有法律需要服從。自由意志和法律已經開始發生關係了,它不是無法無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那樣一種意志、那樣一種自由。自由伴隨着法律。雅典娜作為理性之神在法庭上主持正義、主持法紀。在雅典的法庭上,雅典娜是個大法官,她組織投票,維持程序正義,在原被告兩邊會審投票無法決出高下的時候,她有權投決定性的一票,雅典娜充當了主審法官這樣一個角色。

當然,正如人有七情六慾一樣,神在遵守法律方面肯定也是不徹底的,有些人間的情慾,人們也把它附會到神之上。

就像宙斯,雖然他是法律之神,但他自己的行為常常是非常不合法的,他甚至違法亂紀。他經常跟人間的女子通姦,充滿了人間的情慾,哪個人間美女被他看上,就會被他擄走。

但是儘管這樣,他還是得偷偷摸摸的,因為他的老婆赫拉會嫉妒的(大笑)。他只能偷偷摸摸,他知道這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只好變換各種形態,化身為天鵝等,他也不是那麼肆無忌憚的。雖然他手裏掌握着自然界最高的強力,像雷電,這是他最有力的武器,但他不僅僅是情人,也不僅僅是雷電,他主要代表着法律,而法律代表着人間自由的一種調節。

宙斯

神話裏面講,他派他的手下赫美斯把法律帶到人間,讓人間能夠有法可依。赫美斯就問宙斯:「我把法律帶到人間,是帶給一部分人呢,還是帶給一切人?」例如,把木工的技藝帶給木匠,把醫療的技藝帶給醫生,就夠了,其他人用不着。法律是城邦的技藝,應該帶給哪些人呢?宙斯說:「帶給一切人。」因為法律的技藝和木匠、醫生的技藝都不一樣,法律是每個人都要用的。在這個意義上,法律就代表着正義,而這個正義是由神頒佈的,它具有神聖性。所以柏拉圖、蘇格拉底他們最終都把正義看作是神聖的,或者說,在古希臘,正義被看作最高的美德

這跟我們東方是很不一樣的。中國人的最高美德應該是「忠孝」,特別是「孝」——孝敬,這是最高的美德。我們把正義看得並不是很重要,而且我們的「義」的概念跟西方也不太一樣,我們的「義」的概念是個等級概念,是合乎禮法秩序。凡是合乎禮法的,那就是義了。違背君臣之道、違背父子母子之道、違背朋友兄弟之道、違背師生之道,那都是不義的。這都是在禮的等級制度的前提之下來談義的問題,不像西方的正義概念是對一切人的,它開始就有人人平等的含義。

中國的墨家稍微有一點平等的意思,墨家講的「俠義」,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有一點這個意思。但是這基本上屬於社會的邊緣,俠客遊走於江湖,在社會正統的邊緣地帶,能夠起到一點調節作用;而且它在理論上並沒有至高無上的神聖性,而只限於個人的一種氣質,因此也不能形成一種普遍的制度和程序。西方的正義是具有至高無上的神聖性,而我們的俠義只是世俗的,只是處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一次性行為。比如我們說這個人「夠義氣、夠朋友」,這只是一種小團體的精神,而沒有被當作神聖的法則。

墨子

而在古希臘已經體現出這樣一種特徵,就是自由概念不但跟責任、正義、法律、理性開始有了一種密切的關係,而且這種關係被看作具有神聖性,它通過宗教的權威被抬舉到至高無上。就是說,自由在公共生活中是由正義來保證的,而這樣一種正義的概念是至高無上的。這一正義至上的傳統,一直到中世紀基督教仍然如此。

中世紀的上帝也折射出當時人們對自由的理解,上帝也代表神聖的正義,衪是最後的審判者,在上帝面前,每個人的靈魂都是赤裸的。不管生前你有多大財富,你有多高地位,你是皇帝或者奴隸,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人人平等。你做了壞事,不論你是誰,都要受到懲罰;你做了好事,上帝會保佑你。這是上帝的律法。通過摩西的傳道,上帝的律法傳給了人類,這與宙斯通過赫美斯授予城邦法律具有同樣的結構。

總之,自由不是任性而為,而是政治自由,是在正義保障下的自由。這一模式在古希臘已經確立了。(本文摘自鄧曉芒《哲學起步》,本書是根據作者在大學開設的「哲學導論」的課堂錄音整理而成。)

《哲學起步》

作者:鄧曉芒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時間:2018年9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編輯:Laura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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