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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凝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博士候選人、政治與文化評論作者

【亞洲電影節開幕片】《翠絲》:50歲這年,他變成了一個女人

文:選凝

看完《翠絲》,我第一時間想起作家朱天心曾撰文寫過她決意動變性手術的孩子謝海盟是怎樣說服了她:「我寧願以一個男身死在手術台上,也不要一個女身長命百歲。」這份變性奔向第二人生的堅決,我們在《丹麥女孩》和《阿莉芙》中看到過,而《翠絲》,則讓我們首次看到以「跨性別」為題材的香港電影。

這部獲今年金馬獎男女配角雙提名的作品,是新導演李駿碩的首部長片,也是去年金馬創投會議入選的電影企劃。大概因為片中有講國語的台灣演員黃河,而LGBT議題本身在台灣的能見度又高於香港(戲裡也是黃河的角色不斷鼓勵主角去面對自己真正的性別),所以該片也帶了一點台灣味道(或說是受到了台灣LGBT平權的感染)。不過我和一位台灣影評人討論到「香港主流社會對LGBT的保守」時,對方就迅速表示,一旦跳出同溫層,台灣其實也同樣保守。

姜皓文所飾演的主角大雄,生活安穩,有家庭事業,一直盡著男人的責任,但內心卻想要做女人。「本是女嬌娥,偏生作男兒漢」的性別錯置,放在二三十年前還只能隱形於「同志」群體中,而如今人們對「跨性別」已有更多體認。只是,真正邁出「變性」的一步,在今天的香港依然很難(甚至我覺得現實狀況會比片中更難),所以電影要用一次次的生離死別和非常戲劇化的情節衝突去迫使大雄重新面對自己——先是年少時暗戀的好友驟逝,又偶遇到舊相識的一位粵劇老乾旦「打鈴哥」:他和大雄一樣,女嬌娥的靈魂被錯擺進男人軀殼。

在看到袁富華飾演的「打鈴哥」極其痛苦地說自己是女人時(「我外面不是,裡面是」),只覺得他既切中了跨性者的心聲,也演技炸裂到足以獲得金馬提名。年過七十的「打鈴哥」雖然不懂得什麼是「跨性」,卻一生從未像扮裝變女身夜遊蘭桂坊那晚般快樂。人活一世總要不枉此生,兩位故人的先後離開,讓姜皓文和惠英紅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對手戲。

其實整套戲前面一路都有很多笑點,但看到這一場的歇斯底里拉扯,眼淺如我還是會哭。妻子覺得幾十年都將就了怎麼就不能湊合過下去,而丈夫卻覺得他必須要離婚,他沒有辦法再繼續作為一個「男人」而活——他要做真正的女人。

當然這場極具殺傷力的衝突,既發生在這對夫妻之間,也可被視為「主流社會」與「跨性者」的劇烈衝撞。惠英紅的角色在片中也一直代表著某種「主流價值」:在她眼中,人是分高下的。她覺得菲傭假日出門約會,會把性病帶回家,但事實上,她自己選的律師女婿卻讓女兒染上性病。她不准女兒離婚,覺得女人沒了婚姻就一無所有,自己也死都不肯離婚,因為「老公變成女人」讓她沒臉面對全世界。

而這套戲最讓我感動的一個細節其實是,即使保守傳統、一直活在「標準」社會規範中如片中的妻子,最後也會在被請求簽名聯署支持「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家庭價值時,猶豫地放下筆。老公跑去變性後,她內心一定也有某個部分被微微撬動了。而假如所有在觀念上不認同LGBT的人,都能有這一點微小的「改變」,那麼整個社會就將是個對跨性別者更友善的環境,他們也就不必隱藏在「同志」之中、面目模糊過著性別倒錯的日子(或者根本連出櫃都不敢),從而更有勇氣去追尋自己「真正」的性別。

不得不說,因為同婚即將合法化的關係,台灣在這方面做得比香港更好。今年在Taiwan LGBT Pride遊行的路上,我遇到一位反對同婚的上了年紀的婆婆,她說自己「雖然反對但仍然尊重」,我想這種「尊重」的力量可能比很多人在臉書上追逐潮流換個彩虹頭像更有力(《翠絲》也很細心地對此做了吐槽)。

因為當「變性」的個案降臨到每個家庭、每個人身邊時,接受起來都一定很難,遠比高呼平權價值時要難得多。但至少我們可以學會尊重——去理解同性戀、跨性別異性戀、跨性別同性戀、性傾向以及性別認同的差異而不是將其統統混為一談,就是尊重的起點。跨性別者其實也從來都不需要「被同情」,一如朱天心在文章中曾寫過的:「只需寬容與尊重他們的存在和尊嚴」。

或許因為《翠絲》,香港的LGBT環境也會變得更好一些,即使依然有很多「大雄」暫時無法成為「翠絲」,但至少這部電影,會讓他們心暖。

圖:《翠絲》劇照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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