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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凝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博士候選人、政治與文化評論作者

【影評】《無雙》:失無復生,何必求真?

文:選凝

《無雙》是一部值得去談的電影,想必即使認為這套戲有頗多問題的人都同意這一點。首先可以對比一下「讃」與「彈」的各自立基點,因為據我觀察,這兩種觀影後的評價好像基本上不是在討論一件事,所以就很難在一個維度上展開對話。

《無雙》目前的豆瓣評分是8.1,這是什麼概念呢?近兩年公認最好的港片《樹大招風》和《一念無明》分別是8.0和7.9,而經典如吳宇森《喋血雙雄》則是8.3。不少內地影評更直接稱讚《無雙》是「今年最好的香港電影」,更不必說有80年代港片情意結的觀眾對發哥這次的演出絕對倍感驚喜。

綜合來看,好評似乎圍繞在「很久沒有這種港片了」或是「久違了這樣的雙雄題材」,且大多會聚焦於「總體質量」;而對該片不太滿意的評論則會更多進入劇作層次,從細部去探討「扭橋」後的不合理之處。我有一位朋友就很生氣,因為他去看了兩遍,依然覺得劇情有許多破綻難圓。

劇作當然是《無雙》的重頭戲,畢竟導演是莊文強。而劇作對這套電影來說也同時成了雙刃劍,既有極出色之處也確有硬傷——出色在於足夠細緻嚴謹,硬傷卻也正是不夠細緻嚴謹。

圖:《無雙》劇照

在製作特輯裡,莊文強自述他在十年前看到許多偽鈔製作的真實個案後寫了這個劇本,他覺得造偽鈔那種追求極致完美的精細態度、那種對「造假」的熱情,其實和拍電影很像。

而對於要怎麼把偽鈔造出來,《無雙》講出了開創先河的細緻:從分工上要有畫師、印刷技師、保安、運輸,到製作上需要無酸紙、變色油墨等工具,如果缺少足夠嚴謹的功課不可能寫到如此逼真。甚至從繪圖到造版到上機印版的整個過程,《無雙》都完整親測了一遍,戲裡用的道具偽鈔全都是用戲裡的機器印出來的。所以從「寫實」的層面看,劇作不可謂不扎實。

圖:《無雙》劇照

但從劇作技巧層面看,翻轉之後造成的「劇情混亂」問題最受指摘。儘管「全盤推翻」是許多電影慣用的殺手锏,而且往往能收穫奇效,但一旦用了這招必殺技,就勢必要承受觀眾更為嚴苛的檢視,因為畢竟大家都不喜歡「被騙」。

如果每個邏輯鏈真的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佈局完美,就能讓人一邊高呼「神作」一邊心服口服地走出戲院(譬如年初在港上映的西班牙電影《死無對證》);但若達不到這種十全十美的完成度,就必定有觀眾失望。而《無雙》恰恰屬於後者。我聽到對這套戲最狠的評價是「剛看完第一反應是,他們是不是拍完前面,覺得『哇怎麼拍成這樣!』然後編劇就用這招直接推倒重來了......」

不過我自己對《無雙》並沒有過多劇情漏洞上的苛責,我更在意的反而是那些展現了導演功力的部分:像剪接點的精準,和演員們適切的發揮。莊文強在寫劇本時,一向會把動作戲寫上去,大概也是因此,多年不拿槍的發哥才願意提著兩桿AK-47上陣火力全開——看到那場戲時真是百感交集,瞬間就懂了莊文強為何會說沒有哪個演員拿槍能比發哥好看,也選擇性地忽略了整場金三角槍戰看起來有多突兀超現實。

而我們喜歡發哥,是因為我們在他身上投射了對港片英雄和那個黃金年代的懷戀。他在偽鈔集團裡的人設,依然既紳士拉風又癲狂過火,有著鮮明的時代烙印,也代表了一種逝去的榮光——莊文強對雙雄的解讀是「光榮與破敗」。現實中一個做假鈔的屌絲,內心依然希望成為發哥那種梟雄:有著脫離現實的老派氣質,就像剛從80年代的港片夢里走出來一樣。

圖:《無雙》劇照

當然,一切的確也就是個夢,但你可以去反駁這個夢境嗎?去較真揪出裡面究竟哪些細節能自圓其說?哪些是子虛烏有?在一個時移世易、許多老派價值早已坍塌的時代裡去細較這些,可能根本也是無謂吧。有些觀眾覺得「被導演騙了」,但明明現實就是回不去了,發哥回不去《喋血雙雄》了,我們也回不去初看80年代港片的悸動了。既然失無復生,又仍有創作者願意這樣用心造一個夢給大家一起做,是該此刻眼裡不揉沙?還是難得沉溺其中呢?

《妖貓傳》裡不是說過嗎?幻術中也有真相。真相就是現實中自私冷酷的廢青活在溝渠裡,也想仰望星空做一次英雄,而電影則是投射夢想的那個溫柔舞台。所以「其實真的和假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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