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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楓話你知】影評和連載小說怎麼寫?

文:陳青楓

【作者檔案】陳青楓,寫作人、畫人、文化人。1946年生於香港。16歲入報紙行業,一幹40多年,期間筆耕不輟,集結出版的小說、散文、畫集共十餘冊。

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我正式開始踏足新聞行業,那時十六歲。入《晶報》,從學徒做起。我們這些「學師仔」也不是真正的學徒,是稱為「見習生」吧,即是在編輯部裡「打雜」,掃地、抺枱、送稿,能否學到什麼,全看自己努力。

不要少覷這見習生涯,對我來說是終身受用,「捱」過這些「鹹苦」便知道學習與光蔭的可貴,對往後幾十年有重大影響。在《晶報》十年的日子裡,我簡直像一頭「餓狼」──瘋狂地吸收學習。夜深了,同事都下班了,我便在編輯部一個角落裡開了枱燈在看書、寫稿、學畫插圖,天亮了便更上層樓──回宿舍睡覺。

17歲的陳青楓像「餓狼」似的學習,下班後通宵「刨書」、寫稿

這種忘我的投入學習,也許被總編輯「霞公」──陳霞子先生發覺,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他的辦公桌前,劈頭第一句便是:「你有幾多條命?」我莫名其妙,呆着。「你又學寫稿,又學插畫,還有其他興趣,你有好多時間嗎?學習要專心,只能選一項,你回去想清楚,明天告訴我。」

明天,我站在他面前,說:「老總,我決定專心寫作。」

「好,就這樣!」

他也不多說。從此之後,我全心全意地幾乎把所有學習都集中在寫作上。十七歲開始寫影評專欄,二十歲開始寫小說。

寫「影評」,其實是編輯同事鄭心墀先生給我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我寫一篇五百字影評往往要兩三小時,寫完又改,改了再改,當是一個學習機會,事實上也通過這工作與學習的結合,獲益良多。

在《晶報》幹了一年「後生」,然後升做校對,再升副刊助理編輯。每個階段都會有很好的學習機會,問題只看自己的態度如何吧!譬如做校對,看着不少作家稿件──雜文、小說,林林總總的,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我案頭擺放着一本《辭海》,遇上不大理解的詞語,便立即查看辭典。翻字典的習慣,都是由此培養而來。

在副刊部,從助理到獨當一面的版面編輯,都是跟隨兩位亦師亦友的長輩,一是在香港寫「三及第」小說著名的林嘉鴻先生(《大公報》副刊連載小說《懵人日記》作者,筆名「夢中人」),《晶報》的《西遊回憶錄》,是他長寫長有寫到退休才擱筆的連載小說。林嘉鴻原名林壽齡,是接陳霞子老總之筆而寫小說的。陳總原是《成報》的總編輯,也是香港當時有名的「寫稿高手」,他可以化上多個筆名在同一版寫多個欄目(當年流行「包版」),不是一天半天之事,好長一段時間都是如此,這真是既多且好的多面手;到創辦《晶報》時,實在再沒有時間寫小說了,於是小說一環便由林嘉鴻接手。林先生畢業於廣州嶺南大學,也是才子一名。他教我寫連載小說有這樣一組話:「一開始便要製造動感,譬如寫恩怨情仇的,一開始便要打起來,打過之後才慢慢解釋為什麼要打,這因為是一天天的連載,你先要吸引讀者,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才好。如果人家一開始便感到沉悶,沒興趣看了,你以後寫得多精采也沒用。」

這是寫報章連載小說的特性,我以後寫的連載小說,也自然地「沿此路過」。當然寫報章連載小說的另一個重要特性,是必須在每篇最後還要帶出一個小高潮,以作「下回分解」。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之所以給讀者一個情節飽滿、高潮迭起的感覺,好大原因是它本來就是報章連載小說。

讓我說回在《晶報》任副刊編輯的日子。另一位亦師亦友者,乃劉晟先生(即後來在文字學及歷史研究上大家都熟悉的「容若」)。

劉晟年歲比我大,我當年十來廿歲,他大抵是三十出頭,但他的史學知識豐富得像一部字典,你問他某某皇帝在什麼時候登位,他會隨即告訴你該名皇帝在位多少年,為何被推翻,在位之時又做過什麼好事、壞事……他都可以一五一十告訴你。他在《晶報》有一個連載欄目「太史婆講廿四史」,用通俗文字講中國歷史,很受讀者歡迎。

劉晟三十來歲時已經被稱為「翁」,大抵是他的老成持重。劉晟先生(容若)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先生」,他曾經每個星期抽出一、兩個早上教我古文,以《古文觀止》作講本,我讀諸葛亮的「出師表」也是他教授的。他是我真正老師──先生。

劉老師在《晶報》副刊還負責「街坊服務」版,每天半版,解答讀者來信,不論是天文地理、醫學常識、家頭細務,以及心理、修養等等,真可謂包羅萬有。他在這一版面裡有一個專欄,版頭是「通天曉」,其他便是特約「各路英雄」解答,譬如在當年香港文壇頗有名氣的詩人何達,負責解答年輕人的修養及戀愛問題,用的筆名是「尚京」;請多位中西醫解答醫理,很具實用價值,也是當年全港十多份報章裡唯一的一個「版面特色」。我是其中一位「打雜」,逢過年過節的一些節令性問題便交由我處理,譬如中秋節快到了,「究竟中秋節的來源是怎樣的呢?」解答這些問題,其實也是很好的寫作學習。

陳青楓

說到寫作學習,又教我想回陳霞子總編。

他是一位不苟言笑的長者,但對晚輩的教導是重視的,像一位嚴父,他特地開闢一個「怪論」專欄(「怪論」,當年很流行的一種寫作,特別是針對時事評論,用曲筆寫來,表面荒謬,實質言之有理,是很難寫得好的一個寫作模式),由劉晟、我、陳思國、吳在城四人聯寫,後兩位是與我同期出身的「後生」。「霞公」不是開一個「地盤」給你寫便算,他要我們寫好後交給他親自修改,發還給你才交由字房排版。這份教導後輩的苦心,在今時今日的報紙老總群裡還可以有多少?

說到「霞公」的誨人不倦、愛護晚輩,還有一事教我一生難忘。當年《快報》有一個很受歡迎的時事漫畫專欄,是放在第一版左上角的,作者嚴以敬,即是後來畫「生活漫畫」大受歡迎的阿蟲。我長期閱讀,十分敬仰,自己也畫畫漫畫的,有一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畫了一幅政治漫畫,雙手交到「霞公」面前,他看看,笑了笑,「你放低!」

嘩,第二天打開《晶報》,我這幅所謂「政治漫畫」居然刊登了。這幅漫畫畫得怎麼樣?幾十年後的今天,偶然地想起來還汗顏得「搵窿捐」,而當年「霞公」不但把它刊登在報上,而且放在第一版的顯著位置,可見他對後生晚輩的栽培是何等重視──雖然他平日還是不苟言笑。(本文摘自陳青楓新作《回望傳媒50年》)

《回望傳媒50年》

作者:陳青楓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時間:2018年5月

(點擊書封, 了解詳情)

編輯:Laura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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