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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聾發聵】花甲學者在敦煌學首課的十五分鐘演講,痛徹心扉

文:郭漢揚

【編者按】郭漢揚曾任教於香港城市大學及香港公開大學,開設文獻學課。郭漢揚對敦煌文化十分癡迷,在課堂上鼓勵更多的學生了解敦煌,認識這一文化寶藏。今年五月,郭漢揚出版了新書《天人的絕構 學術的嫏嬛——流淚說敦煌》。本篇文章選自該書,也是他在敦煌學第一堂課上對學生的肺腑之言。

說敦煌,道敦煌,敦煌靜處河西隴,自從發現藏經洞,中外都發奪寶瘋。奪寶瘋來咿也唏!得兒咚隆飄一飄,得兒咚隆飄一飄……

英來斯坦因,法引伯希和,橘瑞、川吉東來倭,鄂登堡氏遠自俄,北美來人搶也多。搶也多來咿也唏!得兒咚隆飄一飄,得兒咚隆飄一飄……

唉!鳳陽的花鼓唱了個朱皇帝,敦煌的道士也唱了個光緒皇。光緒二十六年,國運飄搖之際,敦煌莫高窟一個秘洞開了口,即便唱出了一個千古傷痛的肺腑。

敦煌道士 王圓籙

同學,今天我們不是來唱歌,而是來哀悼。哀我們的敦煌,千百年來,在我們手中,死了一次又一次。

漢唐魏晉,敦煌生生死死,煙燧起滅,如勝幟降幡,升了又落了。邊陲的兵馬屢屢彷徨而無助,我們的敦煌常常舉目而無親。面對兵災外敵,她死:北宋仁宗之世,西夏兵來,敦煌亡於 李元昊。再逢虛怯閉關,她死:大明洪武之時,怯於強蒙,設防 嘉峪,竟棄敦煌如敝屣。又遇回教侵凌,她死:大明嘉靖七年,回教強佔,掃佛如仇,敦煌殉於吐魯番。此後沙埋龕所,兵餓伽藍,絲絕西域,鈴啞明駝。要到二百年後,即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清廷方兵駐隴西,改沙洲衛為敦煌縣,大清龍旗,展耀西風,敦煌稍有氣息。然在嘉慶、道光年間,除學者徐松考察西北,著有《西域水道記》,內容稍涉敦煌外,此城又如遷客孤臣,形單影隻,沉吟黨河之畔,歎息枯槁之形。清中葉後,敦煌能剩下的,似乎只是一個地理名詞。

散花樓中的佛像與菩薩

自此,西方傳謠猛起,說隴西是探險和尋寶的樂園。光緒二十六年至宣統三年這十二年間,敦煌的家當一次又一次的給人騙賣,英國的斯坦因來掏,大批的;法國的希伯和來搜,精挑的;繼而美日來、俄國來,一次又一次,把敦煌殘餘的靈光,一點一點的捻熄。十二年間,他們運走了敦煌六、七成的古文獻、畫像。敦煌,唉!屍居餘氣矣!

那三、四成的遺餘,怎樣?

剩下來的,我們也來運走,但赴京途中,明貪暗取,風雨摧殘,敦煌僅餘的顫悸,也幾乎給扼殺淨盡了。

我們傷痛於大漢民族愚昧未啟,習氣稠糊,裹足袖手,萬般蹉跎,在廟主王圓籙賤賣國寶前,最少有三名官員、學者得知藏經洞之事,也曾親手檢得珍貴的文獻、精美的佛圖,這個王道士也曾上書西太后懇求處理。然而本來是十萬火急的事,由京師催發至隴西,又變成了萬勿火急的玩意。私利私心,推搪塞責,一下子把慈禧聖旨看成買賣合同,可取即取,無須客氣。於是,氣弱的敦煌幾乎窒息。

敦煌壁畫

千百年來,我們的朝廷、大臣、官吏、學者、甚或百姓,怎樣看待敦煌?愧疚嗎?何以我們在乾隆年間,已有官員到敦煌考察,其後便無以為繼?當時安西觀察副使常鈞考察敦煌,並早在1742年寫成《敦煌雜抄》及《敦煌隨筆》。其後幾乎在二百年後,即1922年,才有駐防敦煌的肅州巡防,會同敦煌縣暑,予莫高窟作普查,為石窟編號,但那已是民國十年以後的事了。何以我們對自己的邊防地理,文化遺存偏就那麼輕忽?

今天,我們不是要跟當年的舊債討還公道,來一個帝國主義式的「打回去,搶回來」,更不要甚麼血債血償,我們要人家的血來幹甚麼?請不要笑,有些人就喜歡這樣,作無謂的憤慨。今天,我們聚在這課室,把大門關上,就得痛自反思,冷靜檢討。敦煌,我們曾為她做過些甚麼?今後,我們在香港,可為她再做些甚麼?

敦煌真個是滄桑歷盡,一樹錦花不住凋零,幸而餘光在壁,皮肉相連,雖有斧斤,難斫筆畫,敦煌雖死猶生。於是香港的商 務印書館,自1999年到2005年出版一套26卷的《敦煌石窟全 集》,浩浩蕩蕩、堂堂皇皇,為香港出版界載一頁新猷。二十六卷的敦煌藝術售價港幣壹萬大元,貴嗎?不貴!花壹萬元就把敦 煌最可珍的圖像、解說帶回家去,閒來翻卷細賞,或逐頁精研,其樂何如!只是,在翻揭書頁時,我們嗅不到戈壁的空氣,聽不見白楊的蕭蕭;我們找不著圖像背後的氛圍,湊不出千年石窟的 氣韻。面對敦煌735個洞窟、四萬多平方米的壁畫,我們只能朝拜,不光是讀、賞。

(明天,我們就停課,一飛敦煌如何?同學,請不要大聲叫好,這課暫時不能停。最快也得今年的五月,你們的試考過了……不要興歎,不必可惜,敦煌等了你一千年,還沒有半句怨言啊!敦煌是個美夢,今晚,她沒有拒絕你與她相會……)

【振聾發聵】花甲學者在敦煌學首課的十五分鐘演講,痛徹心扉

敦煌壁畫

香港除了刊印敦煌石窟的藝術,還有甚麼?敦煌的古文獻呢?我們可一本也沒有印過。這也難怪,古文珍籍,多在英法日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還能印啥?幸而,就現有的資料或已出版之書、文,我們可以「讀」、可以研究。八十四年前,陳寅恪先生已慨歎:「吾國學者,其撰述得列於世界敦煌學著作之林, 僅三數人而已。」(見陳寅恪〈陳垣敦煌劫餘錄序〉)。同學,當你聽到陳先生所說,有甚麼感想?你會拍案而起,把敦煌學研究看成自己的使命嗎?現在,請不要衝動,課室裡的書桌不是供人打拍的。

羅振玉、王國維、劉師培、向達、王重民、姜亮夫,這批老前輩、大學者,他們的名字你聽過嗎?你們聽過內藤湖南嗎?他可是日本學者,學問不簡單!不簡單!內藤先生是日本敦煌學的初祖,慚愧嗎?他發表敦煌學的文章時,我的父親還不曾出生啊!還有,日本學者曾說:「敦煌在中國,但敦煌學卻在日本。」你聽這樣的話,生氣嗎?如果這是事實,我們又得怎樣?

話得說回來,對於敦煌學,香港還行,沒有交白卷。我們出了個選堂饒宗頤先生。他是古文獻學的權威,國內好些敦煌學者 都曾向他請教,但饒先生的接班人呢?唉!可憐!

到今天,我國研究敦煌的學者,仍屬少數,香港更是少得可憐。近百年來,我們的學術研究,特別是研究方法,我們都在拾人牙慧,隨後附從,我們很被動,唉,這更可憐!

我們的大學沒開「敦煌學」這門課,我現在講的,只是概論中的引子,未及筋骨血肉,讀這門課,所有軟件都要開在自己的腦袋裡,你要窮一生的精力,忘記樓價、無欲六合,不羨名牌,不落庸俗,切切實實,把自己獻上,如一塊玉門關外送來的璞 玉,要狠狠地、又仔細地把自己琢之磨之,讓玉發精光,讓自己的生命與敦煌文化相互扭擁融浹,散發馨香,迸射光華。

讓我靜靜告訴你,敦煌比西安更接近大唐天下。不錯,她是個是傷口,但也是個窗口。破舊的窗櫺,雕英鏤秀的英氣仍在。等待我們靈魂的吹氣,她便勃然而生,這口活氣,你願意用你的生命吹出嗎?

敦煌莫高窟

我,年過六十。年輕時,唸的是哲學系,五十五歲才充數於大學。一九七零年的九月我剛入中大,曾在新亞書院圖書館看過 敦煌遺書的微型菲林(micro-film),幻燈片式的定鏡,一頁一頁的傳來,我震驚於古卷的原珍、抄經的莊嚴,而那水痕剝蝕、揭之欲碎的唐遺,彷彿在呼喚我的靈魂,教我感動。然而,這四年的大學,唐師君毅、牟師宗三也在呼喚我,而且那叫喚就在鬢邊。唉了一聲,步出圖書館,敦煌的孤影似乎給丟在館內,我內疚地噙著盈眶的淚,拒絕了敦煌的邀請,當年,我竟然也讓敦煌 死在自己的手上。

同學,人生就是這樣,容易丟掉機會,我胡亂地走了一匝,終於領悟中國文化的寬廣深刻,現在要我重頭細研敦煌學,要我讀梵文,通回紇,啃波斯,訪大秦,行嗎?這個年紀,這樣的腦袋,要重新束髮入門,登堂入室,已是時不我與了。但是,同學,你們行!

面對敦煌學,我們要敞開胸襟,接受外文古語的挑戰。打從帕米爾高原西出,那是多種語言的世界,另類智慧的天地。敦煌在文化交流的核心處迴旋,轉了好幾百年,讀通敦煌,或許也就 讀通新疆至拜佔亭偌大的文化空間。這是個會走動的世界,我們不要把學問自限在某個領域裡,我們要走向埃及、伊拉克、走向 希臘、希伯萊,轉過頭來,我們也要走向漢唐、夏商周。多學外語,多掌握一些語文工具,讓自己成為另一個文化中心,那才是 大學者、真專家。

【振聾發聵】花甲學者在敦煌學首課的十五分鐘演講,痛徹心扉

對於古文,我們能放棄嗎?應輕視嗎?要勉強死啃嗎?魯迅在1927年2月16日在香港青年會演講,他說:「其實呢,現在的人們大可以不必看古書,即使古書裡真有好東西,也可以用白話來譯出的,用不著那麼心驚膽戰。」魯迅的結語竟然是「我們此後實在只有兩條路:一是抱著古文而死掉,一是捨掉古文而生存。」周老先生的說話你聽從嗎?要是大家都聽他說,不看古書,只看白話語譯,行嗎?何況,憑誰來譯文言為白話?譯文水平怎樣才有保障?古文存在非關我們生死的問題,抱著古文而死或許也勝於只抱著白話而活。生與死的價值不在於古文白話的予奪,而是怎樣活的問題。告訴你,我寧願做那讀通古文而做語譯的,也不願作一個讀白話以曉古籍的。六、七十年來,很多人都聽從周先生的話,難怪目下很多文言學者都花時間在譯古著為白話,但表達之參差,譯文之優劣,真個是判若雲泥,實在不理想。敦煌學的基本修養,就是要有好的古文閱讀能力、理解能力,不能馬虎,拒絕苟且。

敦煌石窟

漢唐以來,我們的學者胸襟不算廣闊。例如,佛經的翻譯,就靠了不少國外的高僧,中土裡真正通曉梵文、巴利的,鳳毛麟角。結果,我們大唐的三藏法師,玄奘,也得偷渡出關,遠赴天竺找佛經原典來翻譯。在香港,我們頗以懂英語為榮,其實,兩文三語是一個很起碼的語言條件,通曉兩種文字,完全不是甚麼一回事,面向新疆、西藏、向中東、小亞細亞,你最少得懂三至四種語言,才能好好應付一大堆四世紀至十世紀的文獻。

佛教、道教理論你懂得多少?不懂,沒大問題,當下學之便是;繪畫藝術,你懂得多少?不懂,當然是問題,但你有興趣繪畫嗎?雕塑藝術,你懂得多少?不懂?這是個難題,你得多走 訪本地、國內的寺院廟觀,細看塑像,多加查詢,要是自己喜歡捏泥雕木,那就更佳。不錯,敦煌學是多元學問的結合體,對學 習的要求也極嚴苛。學問基礎和學習興趣愈寬廣的人,自然對研習敦煌學愈有利。同學,你是否畏難好易?是否勇於攻堅?好逸惡勞是你的生活方向嗎?你,吃得苦嗎?捫心自問,你願意吃苦 嗎?假如你願意,我也願意在你的身旁,與你一起吃苦。

曾經有人問:自1900年6月22日,王道士圓籙發現了藏經洞後,我們還有未發現的藏經洞嗎?告訴你,有!

不過,那藏經洞不在敦煌,而在你的心坎裡,它正等待你來打開。來吧,不要怯懦,不必退縮。當你打開你的洞府時,神州億萬生靈的耳目,也將打開。

2018年3月12日下午9時18分完稿

2018年3月19日下午9時22分修改

(本文摘自郭漢揚《天人的絕構 學術的嫏嬛——流淚說敦煌》)

《天人的絕構 學術的嫏嬛——流淚說敦煌》

作者:郭漢揚

出版社:中和出版

出版時間:2018年5月

(點擊書封,了解詳情)

編輯:Laura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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