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新聞

選凝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博士候選人、政治與文化評論作者

【影評】《奇幻摩天輪》:中年女性玩火自焚的悲劇

文:選凝

婚外情那點事和一地雞毛的生活是Woody Allen電影裡的常規主題,《奇幻摩天輪》依然是這種框架和調性,不過因為整個故事的場景這次都在一個遊樂園裡,戲劇感更強,愛慾來去也更像搭台演戲。劇終散場,中年男女的困頓生活照常。

Woody Allen本人一直對紐約的Coney Island(康尼島遊樂園)念念不忘,他的名作《安妮荷爾》的男主角,童年住的房子就在遊樂園裡著名的旋風過山車下面。遊樂園的最輝煌時代其實Woody並未經歷過,但他顯然把自己童年時對遊樂園的情結全都放進了《奇幻摩天輪》裡。

故事的背景是1950年代的Coney Island,Kate Winslet飾演的女主角珍妮本來是個戲劇演員,第一次婚姻紅杏出牆悲劇收場後一個人帶著兒子,她最喪的時候遇到了在遊樂園裡做旋轉木馬操作員的第二任丈夫。

《奇幻摩天輪》劇照

當然,以上這些都不是這部電影要講的故事。

珍妮帶著和前夫的兒子,跟現任老公住在摩天輪下面一個表演場地改成的居所裡,日子過得本來也還好,得閒還能和肌肉發達的小鮮肉偷情感受一下愛的滋潤,結果老公多年不來往的女兒突然跑來和他們一起生活,一下就把她的人生全部打亂。小鮮肉愛上了這位更年輕的美女,珍妮自己年幼的兒子又特別不讓她省心,她整個人變得焦慮而神經質,動不動就崩潰像個瘋子。

看過《情迷藍茉莉》就一定不會忘記Woody的電影對老女人有多毒舌,這一部也基本是展現出了中年女性最不可理喻的瘋狂狀態。

《奇幻摩天輪》劇照

愛與被愛帶來痛苦,這是戲劇裡永恆的主題,而女性往往會在陷入情感時,表現出更為戲劇化的情緒:嫉妒、絕望、發飈……男性喜歡內斂苦痛,而女性本身就更習慣宣洩和外放痛苦,掙扎在戀情中時尤其容易爆發,讓人只想退避三舍。Kate Winslet演得當然不是不好,只是她呈現出的那種全程用力過度feel,不知為何好像就是和Woody的風格有點微妙地不搭。

Woody覺得遊樂園是一個總有各式各樣的人和錯綜複雜的事在發生的地方,在這樣一個戲劇化之地,展開一個戲劇性的故事就很合適。珍妮的家又更像舞台,摩天輪深度飽和的紅光和藍光會交替映照在這個舞台中的人物身上,戲劇燈光明滅轉換渾然天成。因而整部電影也可以看作是一齣戲劇,角色情緒誇張,卻也不乏浪漫和詩意,而且有著戲劇中所獨有的強烈的悲劇性。

《奇幻摩天輪》劇照

Woody曾提到,每場戲的色彩轉變都能突出故事中的悲劇性,我印象很深的是珍妮和小鮮肉談到自己兩次婚姻的那場戲,她說第一段婚姻教會了她什麽是愛,愛的回憶裡有後悔有不堪,但整個回憶過程中,她的面孔和金色髮絲都籠罩在紅色的暖光裡。而當她談到第二段婚姻時——兩個失意的人的結合,有感恩有責任,卻唯獨沒有愛——打在她臉上的光也陡然熄滅,她的臉,就變成了宛如身後月光下海水的那種冰冷黑青。

珍妮喜歡玩火偷情,一次又一次,並沒從前次婚姻中汲取教訓,而她年幼的兒子也喜歡玩火,一次又一次,在大樓裡在海灘上點燃熊熊火光,屢教不改打罵都沒用。母子為何都如此執著?她的兒子在注視烈焰時腦子裡在想著什麽呢?Woody在電影中的回答是,也許是宇宙的無限力量。

然而真正可以無限的力量,唯有綿延不絕的愛。大概這就是母子兩人一直在危險邊緣極力尋找的事物吧。真愛像奇蹟,母親想一次次感受愛,兒子想一次次看到奇蹟,最後難免各自失望。

玩火也許不會自焚,但註定從愛慾巔峰的摩天輪頂端跌回平庸無力的現實裡。珍妮總渴望著下一個男人來拯救她脫離無望生活,但「愛」就是愛,而不是拯救,要承擔拯救功能的男人,也註定只能帶來恩,而非愛。

生活不是戲劇,悲劇遲早有落幕一刻,但生活即使過得再戲劇化,大喜大悲天翻地覆之後,依然還是要回到鈍重的現實裡給兒子做晚飯。

《奇幻摩天輪》劇照

這麼看來其實Woody也並非對中年女人格外刻薄殘酷醜化她們,就像他自己所說,他總是被女性所遇到的問題吸引——比如這一次,一個渴望等待拯救的女人。事實上太多女性會把愛與拯救混淆,以為愛情可以指向某種不同的生活光景。而在中年能夠醒悟,大概總好過一直糊塗下去。

不過當然更好的情況是,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能拯救自己生活的人,唯有自己。

編輯:羅茜  責編:李夢

編輯:Trista Luo

編輯推薦

【橙影評】《無名女孩》:強烈的道德感本身是否一種自私?

悲劇宛如魔咒,一如Jenny在照片裡看到的黑人女孩,她無法紓解這種焦慮,只好一路去找那女孩的名字,去追溯一張悲慘照片背後的難民故事,無形中拷問了所有同樣籠罩在這焦慮之下但不願去面對的人。

2017-07-26 17:52

【橙影評】為什麼《紅衣小女孩》不是一部好恐怖片?

只有恐怖片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面對和處理人性的惡,也只有恐怖片可以名正言順去懲罰人和寬恕人。所以話說回來,講好一個鬼故事的前提,是把一個「人」的故事講得不那麼單薄。

2016-03-30 13:11

【Room】告別,是為了不再回來

無論有沒有過那個「抖室」,人生一世都難免閉鎖在某些生不如死的困境中難以自拔。不過我們遲早還是會找到方法告別它,重新找回「我」與這個世界間的關聯。「抖室」對於這個世界而言無足輕重,而對「我」也是。

2016-03-18 11:41

熱門評論

已複製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