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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書 no.15】鄧小樺談《若無其事》:「飲水都像飲醉」的那些年

【編者按】《若無其事》收錄香港作家鄧小樺過往十年的散文,從2004到2014。

回望十年寫作散文的心得,她用了「尷尬」這個詞。

「尷尬」不為其它,只為曾經那個自信的、率直的、有什麼就說什麼的自己,隨著年紀的增長、閱歷的豐厚,漸漸變得欲說還休。

因此,尤其見出書中內容珍貴,特別是早年留下的那些實驗性的、自說自話的文章,在某種百無聊賴的、「飲水都可以飲醉」的狀態中寫下的文章。

她從來不認為散文在藝術性的追求上不及詩歌與小說,也不認為散文寫作者只能被歸類為「通俗作家」。她希望用散文探尋真實與虛無的邊界,希望藉助並置的結構與奇崛的想象,為不同氛圍或語境中的事物,建構獨特的關聯。

那些關聯,似有還無,恰是散文寫作最令她愉悅的所在。

作家鄧小樺

問:為什麼會有《若無其事》這本散文集?

《若無其事》是我的第二本散文集,也是一次比較大規模的散文結集,從2004年到2014年,橫跨十年。編完這本書之後,我好像已經將之前所有的散文清袋。(笑)

編這本書的過程很困難,拖了很久。我不想將所有寫過的東西都收進來,怎麼揀選這些文章,困擾我很久。

後來,終於想到《若無其事》的結構:第一部分是「虛無之美」,關於虛無感,關於想象與現實之間的界限。第二部分講一些比較實在的事情,與真實的我有關,叫做「確有其事」。第三部分是大學研究院時期寫的比較實驗性的散文,叫做「敘事極其疑惑」。分作這三部分之後,我才覺得這本書可以出版了。

問:為什麼這本書取名《若無其事》?

《若無其事》這個書名就是順著「虛無」和「敘事」這兩個概念展開。「若無」就是有,是一種介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那是最能引發我寫作慾望的時候。

當妳面前有一件確實的物品,你去描寫它、記錄它,不是不可以,只是我的創作慾沒有那麼高。創作慾什麼時候高呢?是在書寫一些不是那麼確鑿的事情的時候,書寫一些需要你的介入、需要你的營造、需要你的想象才會存在的事情。那時候我覺得最有創作慾、最舒服。

問:這種創作慾出現的時候多不多?

以前好多,就是一種無所事事,想一些好像有、好像沒有的事情。那是一種放空的狀態,現實好像慢慢融化、溶解,在你的身體浸過,然後有些事情浮現出來。通常在這種狀態下,我就會有最滿意的創作,但是這種狀態很難找到,因為我們的日常生活總是充滿繁忙的、具體的事情,這些會磨損你創作的動力。

我們的世界充滿了真實,巨大到不可以抗拒的事情,令到我們壓力大,透不過氣,想做其它事情而不得,就像魯迅講的那句話,「靈台無計逃神矢」。當我們的生活裡充滿這些事情,會激發一些痛苦的創作,不過《若無其事》裡面的痛苦是另外一種痛苦。是有些迷幻的,像是飲水都可以飲醉的那種狀態。

在2011年之後,我的生活裡面沒有那麼多愉悅了,所以創作減少了。在創作力最旺盛的時候,人可以好敏感、好細緻,好尖銳。那些時候,你的筆力可以寫到好脆弱、好柔弱、好若有若無的事情。

當你最好的時候,你可以寫一些最沒人知道的事情。人人都認同、人人都為你感動、好容易有共鳴的事情,不需要太大力氣去寫作。真正難寫的,是一些好像不經過你敘述、就沒有辦法被人知道的事情。

問:為什麼偏愛寫散文?

我很喜歡寫散文,雖然散文是一種被人看低的文類。如果一個人只是寫散文,通常被人認為是通俗作家、專欄作家。但我寫散文的時候,或許是受到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影響,希望寫一些新鮮而脆弱的事情,寫一種聯繫,關係,或者說linkage。

我總是將一些事情並置,希望它們之間產生關係。比如書中的《全部真實》,講到我住的地方,講到中午的街頭景象,又講到K房有人唱《人來人往》,都是大家覺得沒有關係或者太過通俗的事情,但是我會想用一種理論,或者稱之為精神分析哲學的方法,去看這些並置的現象。

鄧小樺認為散文與詩歌與小說一樣,需要具備藝術性

問:散文與小說以及詩歌相比,有什麼不同?

詩歌需要經過語言的提煉,小說對於情節或者說遭遇的要求很高,散文則什麼內容都可以擺進去。很多時候,你不知道寫些什麼才是好的,或者能夠達到某些藝術的要求。就像這本書,如果沒有找到這個編輯的方法,我可能根本不知道怎樣去表達這些作品。

詩歌是一個人獨特的情感展示,但對於散文來講,純粹有情感的表達是不夠的,因為那樣會太過直白,反而令到散文的表達力下降。如果內容很直白,散文可能會很感人,可以滿足很多人的期望,可是,它的藝術性夠不夠呢?

問:書裡面的散文作品橫跨十年,請問如何鋪排?

書中的散文作品橫跨十年,其實是有些尷尬的,尷尬主要體現在生活對一個人的打磨。

讀大學的時候,你雖說不至於目空一切,但可能都是眼高於頂的狀態。(笑)你接觸的人很少,精神是沒受過摧殘的,因此,寫很多事情都很有信心。

當我寫第一本散文集的時候,我很喜歡那些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因為一個沒辦法回答的問題會讓你保持在一個思考的狀態。但是,當你越來越老,你會被現實影響,覺得不需要令到讀者那麼辛苦,有些事情就會欲說還休。

因此,對於自己語言尖銳的要求,其實輕了一些。在編寫這本散文集的時候,這種轉變變得非常清楚。我很慶幸人生裡面有那樣一個階段,可以為一些根本就不具體,或是思考一些對大部分人來說根本就沒有什麼意義的事情、感情或概念。

問:董啟章在這本書的序言中,將寫作與串珠這兩個行為並置。你如何看待這種觀點?

曾經,創作是一種很高貴的行為。但是到了我們這個時代,藝術創作開始變成一種手工藝,變成日常生活的累積。在《首飾》那篇文章中,我提到你在做創作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refresh,接近於現在流行的一種「放空」的狀態。但是我不覺得那是放空,我覺得那是一種新的可能性。

就算我寫我自己,誠實寫我的內心,但是那種誠實的程度是日常生活承受不起的,所以,我可以在散文裡面成為另外一個人。我是用這個高度去看散文的,它不純粹是記錄現實啊、不純粹是感情真摯啊,這個要求太低了。

什麼是感情真摯?每個人寫作都是感情真摯啊,感情不真摯才值得講嘛。(笑)我在散文裡面可以做到比我平時的強度、集中度以及濃度更加高的自我,一個更加精煉的自我。

其他人不認同,這不會影響到我,也不會影響到我心裡面的價值判斷。你最想做的事情,你覺得最好的事情,人家未必會接受,反過來說,有時候人家向我講一些事情,我不能接受,而那些事情可能是人家最重視的事情。在藝術上是這樣,在日常生活中都是這樣。

擴闊胸襟,更多包容,這也會給你更多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若無其事》

作者:鄧小樺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日期:2014年7月

責編:李夢

編輯:Dai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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