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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片】專訪導演趙德胤:浮世中,不慌張

文:Trista Luo  拍攝:Ming  剪輯:Pan

大約一個月前,在光華新聞文化中心的辦公室內,筆者見到了導演趙德胤。因《再見瓦城》等一系列聚焦緬甸華人生活狀態的電影而為人所知的趙德胤,或許因為作品中總有種沉悶壓抑加原始野性的色調,給人略為「強悍精明」的印象,但令人意外的是,眼前的趙德胤溫文爾雅,訪問開始前安靜在旁等待,聊天時也始終是不急不緩的語氣。

他到訪香港,是為了當晚的講座「混亂中靜氣平心」,雖然訪問中自嘲過著「老人無聊的生活」,但這種浮世中不慌不忙的狀態,似乎正是趙德胤一路順利前行的依據。

導演趙德胤  圖:Trista Luo

「魔幻」的童年

趙德胤的童年時期在緬甸度過,當時他們只能看二手書,偷偷摸摸學華文,生活混亂貧窮……這些他都在過往的訪問中多次提及。但回望起來,印象深刻的仍不乏美好的部分:他記得和小夥伴去山上砍柴、睡覺、躲貓貓、采野果,而當年習以為常、親近自然的體驗,如今已成為都市人的嚮往。

平日裡作為華人「寄人籬下」的委屈,在原始的山林裡,總能得到釋放:父輩背著大捆柴火,小朋友就在黃土路上拉著小小的樹開心地四處走動,偶爾在山裡迷路,他們也會努力用自己的直覺、知識來化險為夷。

山裡有大蟒蛇、穿山甲、還有很小的老虎,它們甚至會被人捉回家玩……提起這些經歷,趙德胤自己都覺得恍若隔世:「聽起來很像很魔幻的小說才會出現的,但這就是我們東南亞熱帶地區村莊小孩常有的生命經驗,而且它很重要,它可能會推向或佐證了我現在的個性或存在。」

趙德胤自我評價是一個「理性多過感性,或者是一直用理性的部分壓制感性」的人。「我可能內在比較強悍感性,但表現出來就都還是平易近人的。所以我那些強悍和感性只會到一個地方發洩,就是電影創作裡面。電影力氣用完了,平常就會用一些平和和柔軟來看待世間萬物。」

趙德胤接受訪問  圖:Ming

誤打誤撞進入電影行業

因為生活艱辛,所以年幼時的趙德胤包括他身邊的人,對「生存以外的事物」並不怎麼感興趣,更不曾有過「要做電影導演」的想法。

1988年十六歲那年,他突出重圍考上了台灣的學校,在父親的「欽點」下到「國立臺中高級工業職業學校」報道,最先受到的衝擊,就是當地的物價。他開始盤算打工的事情,意外憑藉優秀的「自傳」被教官看重,成為社長,獲得在學校餐廳工作的機會,也因此第一次意識到文字水平對個人狀態的影響。

說到文學,雖說趙德胤童年時未曾感到對它特別的喜愛和嚮往,但因為在緬甸時數理化師資有限,他們會用大量時間閱讀中文作品,上交日記和書法功課,「在那個混亂的年代,讓我們從中得益」。

他開始投稿給《明道文藝》,文字應用也更加得心應手,他自嘲說是「功利主義下完成的藝術修養」,而出色的文字表達能力,讓他之後在侯孝賢的金馬電影學院中,又一次脫穎而出,也是他導演之路上重要的轉捩點,此是後話。

而趙德胤最早和鏡頭的接觸,源自他十幾歲時在緬甸的一間照相館「打混」的經歷。在照相館打工的朋友有時偷懶讓他幫忙拍些證件照,不知不覺趙德胤就對這些工作熟悉了。到台灣後他唸美工,學暗房拍照也進一步增強了技術。

真正開始「拍點什麼」,是因為家鄉的朋友托他幫買DV,由於海關限制短期內沒法寄回家,趙德胤便用它拍朋友、拍婚禮,漸漸積累了拍攝經驗。當時國立臺灣科技大學的教授問他平時在幹嘛,他和盤托出,對方看他是可造之材,居然自掏10萬製作費,還幫忙申請到學校200萬的器材讓他拍攝短片,而作品正是之後入選釜山影展、哥本哈根影展、澳大利亞影展和里昂影展的《白鴿》。

再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進入侯孝賢的金馬電影學院,成為首屆學員,完成劇情短片《華新街記事》,並推出他的「歸鄉三部曲」《歸來的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與《冰毒》,著眼緬甸社會低下階層人士的生活狀況。

《再見瓦城》劇照 

電影就是一門一直有遺憾的藝術

去年,趙德胤憑《再見瓦城》獲得第73屆威尼斯影展歐洲電影聯盟大獎最佳影片、法國亞眠國際影展最佳影片、入圍第53屆金馬獎最佳導演獎,還獲頒第53屆金馬獎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一時間聲名大噪。電影比起之前的三部長片,資源豐富了不少,相對更加「正規」,但題材上依然選擇偷渡泰國的緬甸華人的故事。他於同年推出的紀錄片《翡翠之城》則關注前往緬甸玉礦區挖礦的人們,他的親哥哥便是其中之一。

會一直關注這樣的題材嗎,會努力尋求突破嗎?很多人這樣問趙德胤。他覺得,「一個導演的關注點永遠離不開他自己對文化的底蘊、生長背景、感情、自我投射,所以我覺得這些東西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太有變化,只是這部電影的外在故事、技巧、資源或拍攝方法,我覺得是一直有一些區別的」。他補充稱,不同生命經驗的融合,會給電影帶來有趣的影響。

電影完成後,外界總會有各式各樣的解讀。有的吐槽《再見瓦城》裡的「十秒泡麵」,有的認為柯震東的角色沒有「惡形現於外」,一時間眾聲喧嘩。趙德胤說並不會把這些聲音當成質疑——他覺得,作為個體在個人有限生命經驗下,對可能陌生的東西用既定的東西去反應,是正常的,特別是現在的社會裡,每一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經驗去評判非個體經驗的事情。「那些細節如果要一一去回應,是比較累的,是沒有必要的。」

對已經拍完的作品,趙德胤基本都不會刻意回頭審視:「電影拍攝完了,它自己有它的生命歷程,你不用去管它太多。」但當涉及工作需要,重新拿出來時,他覺得自己還是會有「當下的衝動和那種青澀感動」。

「我覺得電影就是一門一直有遺憾的藝術,但是這些遺憾我覺得都不可能重來一次,所以我自己可能不太會重新拍自己以前的作品,我覺得沒有什麼意義,每個作品的好玩之處,就在於那個時候你的不成熟跟你的經歷,展現那個時期的你,一定有遺憾的。」趙德胤說。

趙德胤在講座《混亂中靜氣平心》中講述自己的故事  圖:Trista Luo

混亂中靜氣平心

整個訪問過程中,其實認真提及電影拍攝的時間反而不多,更多像是在聽趙導安靜地講成長故事和個人心得。雖然故事裡的艱辛可以想象,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卻是他在山林裡的放鬆、閱讀文字的快樂,和萬事徐徐圖之的狀態。

趙德胤說自己目前的生活比較「單純」,會「用生活建立一些平靜感」:他的社交活動不多,平時也不愛吃零食和飲料,有空就去菜市場買買菜、做醬料、煮雞湯、打掃衛生,閒下來坐在桌前便會看本書,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要拍什麼。因為生活規律,他的創作也顯得頗為清晰有條理,他覺得為拍什麼來思考、做功課、找資料,就像蓋房子一樣,是另外一種「規律性的工匠生活」。

「規律性去尋找能讓你平靜專注的東西,會讓你過濾很多混亂的資訊,做久了你會理清楚一種屬於你自己的價值觀。網絡刺激了人的自我表達慾,這時候它是好事,但是它有危險,因為我們的表達目前可能沒有原因,我們不再是為溫飽而表達,我們是為找尋自我,找尋自我的過程是危險的。」他說。

他信奉「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但也強調「不要想太多,要保持身心健康」。他堅持每天睡到六七個小時,看英文新聞,檢視自己有沒有把時間用在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上。目前趙德胤在寫兩個劇本,也不間斷地在拍攝紀錄片,看來《再見瓦城》和《翡翠之城》之後,他還會抵達更遠的地方。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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