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新聞

【有片】潘國靈:那些我已經失去與尚在堅守的部分

文:Trista Luo   拍攝、剪輯:Leo

從1997年正式發表第一篇文學作品至今,潘國靈走上創作之路已有20年。他寫自己的「失去」、如「社會把脈者」一般深入不同群體的生活、思考創作者的處境……在浮躁的互聯網時代,潘國靈卻一如既往溫和冷靜,觀察著城市角落的細微末節。

Q=橙新聞  A=潘國靈

喜歡短篇小說的可能性與實驗性

Q:可否簡單談談您的創作之路?

A:我最初鐘意創作與閱讀是在中學,當時都有參加征文比賽。之前我亦有做文字工作,如填詞、作曲,在大學時期夾band、參加詞會等,但真正由一個副刊作者到寫小說是在1997年。

第一篇小說叫《我到底失去了什麼》,發表在《香港文學》。當時的創作衝動已經很難再想起,但我想1997年香港回歸是一個契機。小說寫一個年輕人的一隻黃蝶(香港的一種特產蝴蝶)標本,存了十幾年,卻在一夜間消失,裡面有很多昆蟲的世界和想象,昆蟲帶來童年回憶與現在的穿插。男主角叫港生,女主角去了北京後失去聯絡,中間有很多靈異的想象和色彩。我覺得靈異故事裡有一種「失去」的氛圍,而它成為我第一篇正式發表的小說。

《傷城記》則是我的第一部小說,寫於二十幾歲,我稱之為過渡期。那時剛剛離開學校,相對青澀,當個人成長的過渡期與政治的過渡期(九七回歸)重合,會碰撞出一些什麼?雙城記便這樣誕生。雖然叫《傷城記》,但裡面都有很多所謂年輕小說,如今回望覺得有不少「死亡想象」。如《血色咖啡》寫一個侍應在餐廳裡,每日不斷重複「Coffee or Tea? 」,最終精神出現問題。

踏上小說創作之路後,2001年我寫《病忘書》,書中包括很多對疾病的想象。《病忘書》中的內容很多並不來自我的階層,亦都不是我自己的故事。書中寫到廟街的一些紅燈區、弱勢人士、或是城寨的遺民、甚至精神病患者等等。這本小說將病態推到極端,試圖進入他人、以至不是自己階層的人物的世界。我都有為此做一些調查,去到那些區域,也有參加一些組織,甚至到青山醫院去觀察。那段時間對病態生理學很感興趣,處在一種「鐘擺」的狀態:究竟是自我還是他人?究竟處在日常還是極端、失衡的世界?

第三本《失落園》尋找另一種文學質感,試著寓言化、寫得意境些,運用「詩感」的文字。《失落園》仍有延續一些疾病的主題,總體變回「個人化」狀態,而後來的《親密距離》則更日常性,回到表面的、大家都接觸得到的城市。

一路這樣連續,我自己好鐘意短篇小說的可能性與實驗性。我沒數過自己寫過多少篇小說,短中篇我猜大概都超過60篇。我覺得作品不是逐篇寫完就算,要慢慢累積特色、思想、文字的表現方式,直到成為自己——每個作家都會有自己的世界。

城市與寫作之間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Q:香港這座城市對於您的寫作有怎樣的影響?

A: 好多人都講,香港的文學就是城市文學,我自己對此觀點有小小保留,覺得一地的文學可以表達好多東西。雖然本身香港就是城市的可能性為多,因為擁有不同種類的人群、族群、階層……但在具體表達上,用寫實還是意象的方式,可能千差萬別。

我為作品做過不少資料收集,早年的《突然失明》寫廟街看相的人,為此我曾親自掏錢去扮看相。有關九龍城寨則寫了《遊園驚夢》,寫如今九龍城寨變成公園,由公園回想以前很多人的模樣……當你沒辦法真正去到現場,還可以透過歷史記錄、相片了解,找曾經接觸過城寨居民的人、以及城寨街坊聊聊天,找回實感。《親密距離》中的《波士頓與紅磚屋》講到灣仔的波士頓餐廳和對面的循道衛理教堂,提到很多灣仔的場景,也是一種地景文學。

文學是不是一定要本土?我覺得有時候要走出自己的城市,才能更加看清它——我會強調城市流動的經驗。城市在表現上,有小說、有文化評論式、論文式,而在文學作品中,城市有時是整個故事的背景,有時則變成主角,比如我最新長篇《寫托邦與消失咒》中的「沙城」(呼應「沙士」)。寫作題材也很多,比如寫城市的人物、空間……它們往往不是割裂的,人、景、時間會互相作用,但裡面就包含微觀的分析,及對城市歷史的一種掌握……其實深入城市文學後,還可以探索好多可能性。

在油街發生的故事

Q:您於去年底成為「在油街寫作——隱匿的鯨魚歌唱」計劃的首位駐場作家,當中有什麼值得分享的故事?

A:「在油街寫作」是一個寫作計劃,它邀請作家進入一個地方,看能不能產生作品。老實講,最初接觸這個計劃時,我會覺得,「行不行呢?三個月時間內,真的可以和這個空間建立關係,因此產生作品嗎?」我後來在講座中有提到,「在油街寫作」,指你借這個空間,繼續寫自己要寫的東西,而「屬油街寫作」,指你開始發掘油街的故事,包括當中的展覽和某些你遇到的人物。

油街case的有趣之處是,它本身比較公開,所有人都可以進入,但作為駐場作家,我可以進入到大家進不去的空間。主辦方給了我一間雜物房,裡面有張很長的枱,我可以隨意在裡面寫作。三個月內接觸到的人未必很多,雖然好多人參觀,但都是遊客,很難找他們聊天,唯有做一個默默的觀察者。我都會嘗試在不同空間寫作,例如試過用育嬰房,我想嘗試改變這個房間的用途,也得到了允許。試過有個保安,不知道有個作家在此寫作,他在外面看,發現一名男性在育嬰房中看書,又不敢趕我走……(笑)有些東西往往是試驗而出的。

我把油街的case分成三個層次,首先它是一個「存在」的歷史建築,未來有第其他作家再繼續接觸這個計劃時,他們接觸的油街仍然在這裡——它是固定的場地。第二個形容是「happennings」,強調只在這三個月才會發生的事情,因為展覽不斷更換,內容、人物來來去去。第三個形容,我想就是延伸性——由油街開始走出去。我最後的作品不一定寫油街,如果拿不到太多靈感,可能從油街延伸出去。我平時會從油街一直走到外面的天橋底,觀察外面廢置的區域、甚至可能是空空蕩蕩的商場。總體來說,我用這三個尺度去做創作。

寫作之前,每一個寫作者都應該是一個欣賞者

Q:除了創作之外,您還花很多時間教書、擔任文學比賽評審。這當中有什麼經驗可以分享?您對如今想投身創作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議?

A:我做過很多文學評審,但在最近的新閱會「年輕作家創作比賽2016/17」中有些不同。這次既是評審,也是mentor,要帶著他們去創作,涉及關係的建立,是很奇特的經驗。參賽者最初交十分一作品,到完成後選八本成書,過程充滿很多不穩定因素,最初意念很好,不代表最終作品就好。雖然扮演導師角色,但做到的東西可能性可多可少——完全駕馭的話,就變成了你的東西,而不是學生的東西,每個創作者的基礎很不同,有的人文字功力好高,有些則是第一次接觸創作。這次創作計劃包含好多其他計劃中看不到的元素,有寫實、也有虛構,有些甚至不是文字,包括畫畫、comic,組成成分很不同,以出書為終點站。

在我教授的科目中,我覺得創意寫作比較困難,其實創作究竟可不可以教?創作有些涉及天分和敏感度,有些人天生文筆犀利,而創意教育很多時候是啟發角色。寫之前,每一個寫作者都應該是一個欣賞者,懂得鑒賞。有時年輕人好有發表慾望,但不看別人的東西,這樣可能本末倒置。我會強調大家要看不同東西,從歌詞、畫、到電影,因為藝術有共通性,每個藝術形式都有它不同的可能性。你最重要是先做一個熱愛創作的人,然後再去創作。

閱讀和食物一樣,食物中有垃圾食品,作品中也有。雖然很難有好與壞的標準,但大量看粗糙的文字,即使看了十萬字,也很難有進步。人生時間有限,就算年輕也不該浪費,應該盡早選優秀的作品,長期下去會有一種循環。有時我教創作,也會適量帶一些可能有點「失手」的作品,除了看好作品以懂得鑒賞外,不完美的作品也能讓人學到東西。

在浮動不安世界裡找到安穩

Q:可否談談您目前的創作狀態?您覺得在當今社會,寫作的意義是什麼?

A:有一本我大概寫了十幾年的《消失物誌》還在籌備中,採用圖片加消失物件的形式,打算大概累積100件。另外,可能也會參與一些翻譯工作。

至於寫作,如今好多人,在社交媒體上,看東西好斷裂、零碎、沒有耐性去看長篇。但我覺得始終有些東西要堅守,文字總有一班人想繼續看,或者浸入這個世界。當然你會有預期:文學不會是一個永遠流行、或者大眾的東西,預計讀者群在香港不會好多。但我自己不是要好大讀者群,最主要是有理想讀者。

當然,如今的潮流好快、好零碎、好斷裂,是不是不利於寫作?寫作人有時很難想太多,就是要做一個逆向而行的人。我自己覺得,當然有時候你要捕捉到社會的脈搏,但要保持距離,譬如我玩Social Media極少,因此始終有專注度。創作適量與時代有些距離好重要,你不至於脫節,也不至於人家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如今是影像年代,文字為何還是很必要,帶到人好深?始終思想的深度和內心的空間,都是文字才能做到的。作為一個文學人有時你要很堅持,即使這個世界這麼浮躁,總希望有一些堅持在裡面。

編輯:Trista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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