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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片】專訪黃勁輝:他用六年拍劉以鬯和也斯 一切為了香港文學

撰文:賈思玉    拍攝:王雯霓     剪輯:陳銘鴻

那年,也是冬日,也斯躺在病榻上,處於彌留之際。黃勁輝握著他的手說,「紀錄片一定會完成,一定會做好,無論多困難!」

三年後,黃勁輝執導的《劉以鬯:1918》和《也斯:東西》——作為《他們在島嶼寫作2》其中兩部,將登上香港院線。儘管3月才公映,但預售不足一周,全線爆滿,以至要加場。

黃勁輝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他將自己開香檳的照片和也斯手拿酒瓶的舊照拼在一起,於Facebook上發佈,上面寫到:「一個義字,堅持六年,你我隔空舉杯。」

是的,六年。黃勁輝用光影聲像記錄了當代香港兩位具代表性的作家——他們如何以生活滋養文學,又如何以文學對抗生活。劉以鬯是望百高齡的老人,而也斯在拍攝中途遽然離世,以二人為主角的影像創作,不僅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

【有片】專訪黃勁輝:他用六年拍劉以鬯和也斯 一切為了香港文學
導演黃勁輝。攝影:王雯霓

有些事,不能等

與黃勁輝相約在上環荷里活道,一邊是石階、鐵皮檔和文武廟,另一邊是售賣法國芝士的café。他想到也斯,食事與旅行,是作家鍾意的「文學命題」,而且不論東西。

故事源於一次「不服氣」。黃勁輝和也斯是忘年交。大約2008年的時候,也斯拍的兩部影片——《北角汽車渡海碼頭》和《搬家》應亞洲電影節邀請放映,黃勁輝看後直言不諱,「不是很好看,拍法好舊。」也斯倒也不生氣:「說得那麼厲害,不如你來幫我拍一部!」

文學家紀錄片在當時的香港是陌生的概念,台灣的《他們在島嶼寫作》也才剛剛萌芽,雖然英國BBC早已拍過很多作家紀錄片,美國大學甚至設有文學電影的課程。

直至2009年才有個契機。那一年,眼見劉以鬯已經年過90,也斯和黃勁輝決定為前輩做點事情。「香港文壇的『一代宗師』、現代主義的開拓者,竟然連一次研討會都沒又為他搞過!」他們舉辦了「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國際學術研討會,劉以鬯現身舉辦講座,對答如流且機智風趣。有觀眾問他是否飲酒?否則怎麼寫《酒徒》?劉以鬯答:「我是作家,難道要殺人才能寫殺人嗎?我有想象力。」黃勁輝覺得老人家好有魅力,想到為他拍紀錄片。

就是在那次會議中,也斯告訴黃勁輝,他患上肺癌,第三期。「有些事,不能等。」一個已90多歲,一個患了癌症。黃勁輝當即自資買了一部攝錄機,兩部片同時開拍。

用菲林寫小說

黃勁輝是電影人,《鍾無艷》、《奪命金》的編劇,憑《奪命金》奪得台北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他也是文學人,本碩博一路讀文學,已出版兩本小說集,還主編《文學與電影》叢書。

「你喜歡做導演還是當作家?」記者最愛出選擇題。「我喜歡說故事,」黃勁輝這樣回答,「有個前輩說,我們這個年代,寫小說沒有前途了,我很喜歡文學,可是沒辦法,我只好用(電影的)菲林去寫小說。這個人叫王家衛。」

文學紀錄片是文學與電影的結合,兩者黃勁輝都鍾情,都具有一份使命感。「也斯一直想要將香港文學推向世界,但我始終覺得翻譯隔了一層,而影像的跨文化力量很大。」黃勁輝的「野心」是,即便沒讀過劉以鬯或也斯作品的人,當看完整部紀錄片,也能感知到作家作品的風格特色,感受到什麼是香港文學。

他用兩套截然不同的理念處理兩部片,一如兩位作家的文字世界風格迥異。「希望劉以鬯很『劉以鬯』,也斯很『也斯』。」

【有片】專訪黃勁輝:他用六年拍劉以鬯和也斯 一切為了香港文學

【有片】專訪黃勁輝:他用六年拍劉以鬯和也斯 一切為了香港文學
《1918》劇照 圖:目宿媒體

劉以鬯很「劉以鬯」

「這是一個苦悶的時代。每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都會產生窒息的感覺。」作家用筆寫下《酒徒》中的句子,然後用煙蒂點燃稿紙,轉瞬化為灰燼。

看到《劉以鬯:1918》開頭一幕,你很難不察覺那種形式主義。

「劉以鬯的文字很『有型』,《酒徒》是意識流小說,《對倒》是雙線平衡結構,都很風格化。」黃勁輝念研究生時的論文研究對象正是劉以鬯,前前後後寫了20萬字。

「那你本身是劉以鬯專家啊!」記者忍不住感慨。「在香港我是,我不否認。」不卑不亢的回答,很酷。

為了把劉以鬯作品的「形式主義」從文字語言轉化為電影語言,為了達到「心中的層次」,黃勁輝拍了兩次。第一次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資金非常少,出來的效果「過不了自己那關」,寧願不上映。後來得來台灣的資助,劉以鬯也不介意重拍一次,儘管90多歲高齡的他每天只有一小時能集中精神拍攝。

劉以鬯在寫作上奉行「與眾不同」,黃勁輝在影像上則追求「前衛」。他借鑑60年代粵語片的美學、使用電子音樂、全片節奏很快。片中呈現出三個層次:作家本人、演員扮演的青年劉以鬯,以及作家用想像構築的小說世界,「很多看過的人評價像劇情片。」

生於1918年的劉以鬯,幾乎走過了一個世紀。他生於上海,因戰火避走重慶,1948年底定居香港,還曾於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短暫工作。他一手寫娛人的作品(通俗小說),一手寫娛己的作品(嚴肅文學)。六七十年代最高峰時,同時為13間報館供稿,每天寫一萬三千字。

《1918》在台灣首映時,聽到「每天寫一萬多字」,台灣作家和觀眾一片嘩然。「劉以鬯身上有種抗命精神,因為一個人的堅持,他可以將現代主義文學由上海帶到香港,而且影響了後輩的也斯、西西等人,」黃勁輝說,「我想把一個理想主義者表現出來,感染現在這一代人。」

劉生、劉太看過之後有何評價?劉太羅珮雲說,全片103分鐘,她從頭到尾「瞪著眼睛」看完了。至於劉以鬯,「很真實,很好」,他這麼說。與劉以鬯接觸過的人會知道,這已是很高的評價,因為他本是嚴謹且標準極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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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劇照 圖:目宿媒體

也斯很「也斯」

看過《1918》再看《東西》,有人說像兩個導演的作品。

黃勁輝用「現代抒情」的手法處理也斯的紀錄片。所謂現代抒情,首先結構模糊甚至散亂。「看他的小說,好似沒有結構,其實精心安排,他按照感情去推動,帶動讀者進入自然的世界。」

「現代抒情」與古人的「詠物」有所區別。黃勁輝解釋說,身為城市人,香港人的感情比較含蓄內斂,也斯的抒情,是將苦瓜、鴛鴦(飲品)、電車信手捏來,投射聯想哲思,混合東西文化。

當知道黃勁輝拍劉以鬯時有找演員來「做戲」時,也斯聲明,「你千萬不要找人演我,誰演我都不喜歡。」因為他的特色是「去戲劇化」。

《東西》的拍攝得到台灣攝影師關本良的友情相助,那時他剛剛為《一代宗師》掌鏡。黃勁輝說,關本良的攝影像打太極,很慢但很有力。有台灣觀眾評價,看後隔了一晚,醒來反復想起片中的畫面,還在回味也斯的人生魅力,有不可思議的力道在其中。

拍攝那幾年,黃勁輝跟隨也斯的腳步或文字,去了瑞士、上海、美國、布拉格、葡萄牙、台灣等地,訪問了他40多位朋友。「也斯的世界太大了,關本良開玩笑說,這都趕上兩部戲了!」

拍出來的第一稿長3小時,黃勁輝和剪輯師推掉所有工作,在剪輯室裡剪了超過半年,每天8到10個小時。

「很辛苦的,一點也不好玩,這不是遊戲。」之所以「搏盡」,因為黃勁輝抱著這樣的信念:如果看完之後大家對香港文學沒有改觀、沒有新感覺,那不如不做。再加上,他背負著對也斯的承諾。2013年1月5日,也斯病逝,「他的離開給我很大的壓力。」

這不是遊戲

六年間,黃勁輝一度很徬徨,主要因為資金問題。幸而後來獲得台灣資助,但港台成本畢竟相差很多,再經過扣稅、匯率折算,最後拿到手的差不多是製作一小時電視紀錄片的錢,但實際要拍一個多小時甚至兩小時的電影。

「拍這兩部片一定賺不到錢吧?」

「還要倒貼。」

「團隊成本呢?」

「團隊收友情價。」

「你自己貼了多少錢?」

「這個不說了。」

一絲苦澀,更多是堅韌。黃勁輝始終感念,十多年前,還是無名小卒的他,將第一篇小說《重複的城市》投稿給《香港文學》,主編劉以鬯給他很大鼓勵,還打電話叫他多寫作。

文學紀錄片,其實是兩個創作心靈的碰撞,一個是使用文字語言的作家,一個是使用影像語言的導演,彼此之間的交付與辯證,讓畫面不止於還原呈現,讓文學跳脫出逝去的時代和即將消失的記憶,與當下、與新一代同喜同悲。

【有片】專訪黃勁輝:他用六年拍劉以鬯和也斯 一切為了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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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和《東西》劇照 圖:目宿媒體

編輯:Pan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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