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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台灣 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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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台灣 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

文 | 馮娜

是什麼可以讓人們獲得超越政治、種族、宗教、地域的對話?也許只有人心深處的對愛和美的渴望,對美好生活的共同願景和珍視,才可以讓我們由衷贊嘆:多美好啊!請你停留一下。

台灣的地理位置對於一個詩人來說,就是一個絕妙的隱喻—在汪洋中孤獨漂浮的島嶼,通過水與各個板塊相連接。地理意義上的台灣,離我所居住的廣州實在算不上遠,搭乘飛機僅僅需要不到3小時的航程,與廣州飛往北京的旅途相差無幾。而在心理意義上,台灣離我們似乎異常遙遠。

近年內地部分省市開放台灣自由行後,身邊的朋友們爭相去台,環島騎行的、跟團的自助的,回來後皆滔滔不絕鼓勵著我們「一定要去看看!」。吃著他們帶回的鳳梨酥,與粵地出品的口味略有分別,有時會覺得很恍惚,這個島嶼究竟離我們有多遠?

不久前的六月,受台灣東華大學邀請,中國作家協會組織內地青年詩人代表團參加了「兩岸青春詩歌創作座談會」。十余位詩人在《詩刊》社商震副主編和中國作家協會梁飛老師的帶領下飛過了海峽。

濕熱的海洋性氣候讓台灣面目如洗、花木蔥蘢,太平洋上的風也把人們的口音吹得溫雅軟糯。最先抵達台北,我們入住在台灣大學附近的賓館。這裡有溫州街、羅斯福路;學生們扎堆的通宵小酒吧、老字號的冰沙店;誠品書店、獨立藝術畫廊、基督教堂;大街上呼嘯而過的摩托車、精心抹過口紅挽著環保袋購物的女子…….台北與我們所居住的內地城市並沒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是這裡沒有太多的高樓大廈,以至於101大樓鶴立雞群,似乎無一處可以與之呼應。

生長於台北的朋友帶我在熱氣喧騰的夜市穿梭,他告訴我,在這裡,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權是屬於人民的,如果要拆遷或改造建築,政府需要挨家挨戶經過主人們的許可和支持;若有一戶人家不同意改建,那政府的提案也將被擱置或重新討論修改。這是台灣城市更新緩慢的原因,人們鐘情於自己的一隅之地,他們擁有它、對之負責,並時刻回應著外界的反饋。

看著那些老舊的街區,我非常感慨,「無恆產者無恆心」幾乎已經成為了我們的生活經驗和基本常識,無產者如何在廣袤的社會上漂浮,又試圖抓住一點點安全感和依托,幾乎耗盡了多數人大半生的心血和想像。

從熱鬧而安靜的誠品書店出來,華燈初上,仰頭還望得見新月,花枝斜倚的小巷在周邊隨意散落著。我告訴朋友,如今的內地,絕大多數書店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上的是成功學、營銷學、心靈雞湯這一類的書籍,人們一面急功近利想要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一面又需要膚淺的心理疏導和療愈。這中間有巨大的撕裂,就好比一百座高樓一萬個窗戶,我傾其所有來生存和生活,但沒有任何一個窗口的燈火真正屬於我。

詩人的行業與怒浪的溫柔

鄭愁予老先生曾寫過這樣一句詩,「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黃昏裡掛起一盞燈。」我們這一代年輕詩人幾乎是念誦著鄭老先生的《錯誤》長大的,如今我們以詩人的名義從他的念想之地而來,感覺很奇妙。每代人中總要有人在黃昏點燈,每代人都在創造屬於自己的歷史。在台灣與詩人們的交流同樣印證了這樣的傳承和創造。

《創世紀》詩刊是由洛夫、張默和痖弦三位前輩詩人在1954年共同創辦的刊物。經過六十余年的發展,《創世紀》的前輩們依然活躍於詩壇,他們還在寫詩,依然神采奕奕地參加詩歌座談與朗誦,認真聆聽年輕詩人的聲音。最有意思的是,在台灣詩壇,五六十歲的詩人依然被稱為「中生代詩人」,像翻譯家陳黎先生在台上朗誦,充滿了激情和熱忱,他說起自己的夏日課堂上女孩子戴著兔耳朵頭飾來上課的趣事,讓人忍俊不禁。詩人的天真和純粹確實可以讓人忘記詩人的年紀;況且,余光中先生、洛夫先生等等這些前輩們依然在島嶼寫作,依然富有創造力。五六十歲?那還年輕著吶!

在東華大學的詩歌交流和一些新興詩歌刊物(如《衛生紙》、《海星詩刊》),則讓我們感受到了台灣詩歌新生代的力量。深受互聯網影響、生長於全球化的語境中的台灣新一代,他們的表達更具活力和個性。青春期的蓬勃生機讓他們的表達充滿了激進、生猛的一面,在他們的朗誦中也略有表露。但他們又是普遍內斂的,在東華大學的朗誦會上,年輕的面孔就在一首詩的吟詠中突然光亮又在台下漸次黯淡、默默散去。據說,這也是台灣詩歌生態的常態,他們松弛地與詩歌發生連接,不像內地會有許許多多的活動或組織讓各個詩歌圈層發生關系。有些人年輕時候憑著愛好和新奇寫著,也沒有太多的外界力量來督促你、激發你,後來詩人就投奔其他生活而去,也不覺得有什麼損失。像鄭愁予先生所說的「詩人的行業」只是少數人繼承的。也許,這樣自然的生發和隱退才是正常的,人們選擇寫詩,詩歌同樣也在甄選著詩人。

那詩歌和大眾的關系呢?我們忍不住要聊到這個話題。《創世紀》的古月老師告訴我,前陣子很熱鬧的內地詩人余秀華,在台灣首印的詩集銷量很高,類似內地暢銷書的水准。這現像與內地同一時段「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成為流行語倒是不謀而合。拜信息時代所賜,人們迷戀媒體熱情渲染的形像,也被媒體引導關注。

還是會有人捧讀詩集,我在台灣的地鐵、火車上均看到人們安靜地捧著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這樣的情景在內地算是久違了,以至於每次吃飯、聊天當中如果沒有人玩手機,我內心都要生出一點喜悅。這種喜悅在台灣就變成了一種傷感,閱讀就是人們的生活,不需要人大張旗鼓地告訴他們,無知也是一種惡。東華大學詩社的青年詩人說,他曾讀過「爾雅」出版社出版過的幾乎所有內地詩人的詩集,這種交流的渴望不得不說也是溫暖詩意的一種。

台灣新竹清華大學的楊佳嫻教授告訴我們,政府對詩人們舉辦詩歌活動是有相關資助的,條件只有一個:活動需要面向公眾。此行我們雖無緣得見台灣面向公眾的詩歌活動會以什麼方式進行,但我感到他們自有他們的平靜、隨遇而安的心態和步調。它起碼應該是跟台灣整個文化氛圍合拍的,沒有太多的裝飾物。在內地,每年我也親身參與或耳聞各種類型、各種級別的詩歌活動,特別是目前很多人嘗試以詩歌與當代藝術跨界聯姻的方式來傳播詩歌。有些熱鬧過後就像煙花寂滅,有些還在延續。想到這些我有些沉重的心緒,一代代人不僅寫詩也在傳播詩歌,在當代媒體環境中,許多詩人也承擔起傳播者的角色,他們的探索本身也許就是一首詩歌吧。但與此同時,我們是否賦予了詩歌太多、太高的訴求,最終讓儀式化的覆蓋物真正取代了詩歌本身?而又是什麼,讓我們害怕被淹沒被消失?

古月老師還說,她是通過內地的娛樂節目認識台灣歌手黃麗玲的,她會經常熬夜看那個歌唱節目。我聞之啞然失笑。想當年,鄧麗君甜美的聲音通過電波從島嶼傳向內地,人們小心翼翼地翻錄磁帶、偷聽。只有詩歌,用「靡靡」之柔軟,像水一樣從被固化被隔絕的堅硬隙縫中流進原本應該柔韌的人心。

同行的詩人沈浩波曾寫過一首詩說台北有一種「軟」。在台灣,這種「軟」確實時刻尾隨著:每間餐桌、每個洗手間都有干淨的紙巾;路人沒有誰擁擠著插隊乘車;公共場所很少有人大聲接電話、聊天;東華大學校園地圖不僅標示著建築物,還標注著野生動物的常棲之地……無論是這些生活細節,還是整個島嶼彌漫的海洋氣息,都讓人感到一種緩慢向內的「軟」。這種軟有一點中國古典式的散漫、一點日本式的寂然嚴謹。它好像停留在了某處,一座孤島,不再急於尋找一種「硬」的支撐來獲得身份認同。

閑逛到台北西門町徒步區,多次到過台灣的詩人順手指一指街口的一棟紅色老建築,「喏,這就是西門紅樓,當年鄧麗君唱歌的地方。」按照台灣城市發展的情形,這裡的景物應該與當年相差無多。然而,斯人已去,紅樓如今已變成文創場館;很難想像當年鄧麗君在此吟唱「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的盛景。應該是盛景吧?就連海峽對岸的人還要擔心偷聽那柔情委婉的旋律而獲罪。即使是今天,大多數內地人在K歌時都會吼上一首《我只在乎你》。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們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現世的功名利祿還是每一個人內心的那座孤島都渴望靠岸?然而,歷史的吊詭常常在於後世所在乎的恰好是現世所不被厚待的。譬如寫下「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的張繼,落第之時夜宿寒山寺;如今誰又能記得當年拔得頭籌的狀元呢?張繼的詩句卻經久流傳。詩人奧登在《悼葉芝》裡寫到,「詩歌不能使任何事情發生。」是的,詩歌不像坦克、大炮,它軟、無用,它卻有水的性情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的力量;它通過寂靜而戰勝時間。

世界上所有水都相通

這也許也是我們這些詩人漂洋過海來到此的緣由吧。這是有著濃重鄉愁的島嶼,我們經過的村莊裡至今還居住著許多孤身老人,他們來自四川、東北、廣西……返程機場候機時我遇到一位女士,她13年前從廣東梅州嫁到台灣,現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做了許多年全職主婦後,現在在學習一些布藝相關的手藝。她幾乎每年都回廣東看望親人,她跟我提起梅州老家很多傳統風俗在弱化,說起廣州日新月異的城市變遷,她不敢在廣州擠地鐵,聽說在東莞很多人被摩托車搶劫過…….

我靜靜地聽著,她像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異鄉人,在為我描述她的家鄉。剛好,我在廣州這座城市生活了13年,我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這13年間一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這些在我們看來是可以用數據說話的:每年新開通了多少條地鐵線、新建多少個商業圈、新增了多少萬人口……但是,我也和她一樣,對這個也不屬於我的城市感到茫然、啞然。就好比,即使我在這裡花費大量金錢買一套房子,它也不屬於我,合同上也是用數據表明了使用期的年限。

就在登機前,台北的朋友給我發來這樣一條信息:「希望這趟台灣行,你覺得充實、開心,感受到台灣的美麗與溫情。這塊土地不完美,人們的生活也辛苦,但大家都努力讓它變更好。希望你若有機會再來台灣,可看見它的進步。」一瞬間,有一種淚意盈睫的感動。是什麼使大家都在努力讓一片土地變得更好?這裡,不僅「連大海的怒浪都有溫柔的回眸」(沈浩波詩句),它確實也有著大海的怒浪,它是發出過「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這樣疾呼的土地;是為了反對核電上萬人自發走上街頭的土地;也是一個家庭主婦、兩個孩子的母親在機場會與你說起選舉的土地。

就在我回望台灣之行的此刻,龍應台在退出政壇3年後,在香港書展上以作家的身份發表了公眾演講。她說我們應該開啟一個大傾聽的時代,「傾聽自己身邊的人,傾聽大海對岸的人,傾聽我們不喜歡不贊成的人,傾聽前面一個時代殘酷湮滅的記憶。傾聽,是建立新的文明價值的第一個起點。」這位經歷了政治洗禮的作家重新發聲,許多年前,她懷揣著野火般的熾烈情懷,如今,她更加沉著樸素。我想到台北朋友的短信,想到在台灣這座島嶼上,無論市井小民還是文化名流,都在思考並實踐著,用他們的方式努力讓這裡變得更好。現下,他們還有了傾聽的自覺,那隨著四面八方的水湧動而來的聲音一定帶給了他們新的覺知。我在短信中回復朋友:我相信下次相遇,一定能看到台灣更加美好的面貌。我也相信還有更多的對話契機,更值得期待的重逢。

然而,又是什麼可以讓人們獲得超越政治、種族、宗教、地域的對話?也許只有人心深處的對愛和美的渴望,對美好生活的共同願景和珍視,才可以讓我們由衷贊嘆:多美好啊!請你停留一下。

我在晴朗的下午飛過湛藍的太平洋,島嶼和陸地都被拋在身後。那些完整的藍在這顆星球上發出讓人心顫的光芒,「多美好啊!請你停留一下。」我深深地知道,縱使汪洋遠遠看上去像是永遠停留在某一刻,但它們用深邃的潮汐不斷塑造著這顆星球的面目。在此後的七月,我們也聆聽到了來自遙遠外太空冥王星的消息,人類用無數光年的期待換來了一次短暫的照面。我覺得這也是詩歌,是人類關於夢想和探索的偉大篇章。

「在這顆藍色的星球上……」,自然科學中總是如是描繪我們的家園,確實,我們在陸地上孤獨漂浮,卻緊緊地,被所有水懷抱著。

來源: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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