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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柯南•道爾,小徑盡頭的空屋

柯南道爾的墓誌銘寫著「真實如鋼,耿直如劍」

文/二弦崔燕黃景源

1859年5月22日,愛丁堡政府的建築師查理斯·道爾迎來他的第一個兒子,取名亞瑟·伊格內修斯·柯南道爾,嬰孩的啼哭劃破偵探小說世界的寂靜。

生命的降臨仿佛愛丁堡的天氣一般平淡無奇,生活環境、細微瞬間,生活像沙灘上的海水一層一層累進後又褪去,而就在這樣一遍遍的沖刷中生命的底色被粗糲地暈染開來,冷清細密扎實篤定。

查理斯·道爾於1855年與17歲的瑪麗結婚,這個真性情的姑娘稱自己是封建貴族的後裔,「在那個木箱子裡—別打斷我!—是我們家族,自六世男爵亨利·波西與亨利三世國王的侄女愛蓮諾結婚之後,整整六百年,一代一代的家譜。」長大離家之後,柯南·道爾一直稱他的母親為「夫人」。婚後,家族的名望(查理斯是政治諷刺漫畫之王約翰·道爾的兒子)與年薪二百二十英鎊的工作也根本無法抵擋貧窮,失敗挫折瑣碎陸續侵蝕生活,似乎只有酗酒才能讓查理斯從失敗感中解脫。

父親酗酒的陰影籠罩著柯南·道爾整個童年時代,大約七歲的時候,柯南·道爾被送到母親的一個富家朋友家裡生活,據說,瑪麗·道爾希望能消除他在家裡所受到的酗酒影響。之後很多年,柯南·道爾在外讀書生活,直到17歲,才重新回到家中。

1868年,亞瑟九歲,在霍德進行預科學習,這是為進入一所耶穌會學校—斯托尼赫斯特學校做準備。在霍德,凱西迪教父帶給柯南·道爾溫情和關愛,讓他感受到家庭之外的溫柔和善意。在斯托尼赫斯特度過的青春期歲月並不是一味的陽光明朗,沒有像凱西迪那般耐心的老師,學校非理智的紀律約束與少年的衝動自由有天生不可調和的矛盾。學校的衝撞與對峙之外,亞瑟·柯南道爾注重自己的身體訓練,熱愛運動,家信中總是提到游泳、板球、足球和溜冰。幾年的耶穌會學校生涯,亞瑟長成獨立、固執的少年,他拒絕學校的很多規則,不相信神靈的存在。

1873年的某一天,柯南·道爾的舅公麥可·柯南從巴黎寄了一本麥考萊的《古羅馬的平民修士》給他。

有什麼能比一個人

不畏任何艱巨困苦

為他的祖先和神明

死得更加壯烈

…………

他驚於文字表達出來的畫面感,轉而追尋作者的其他書:《散記》裡一行又一行的敘述,帶給他一種無法理解但又愉悅的激動;《英國歷史》更具啟示,把歷史帶入生活,詩意卻不脫離現實。文學的種子慢慢在柯南·道爾心中發芽,無法確切得知到底萌芽的到底是什麼以後會有什麼結果,但切實地,有些東西慢慢在改變。

離開斯托尼赫斯特後,柯南·道爾被派往位於奧地利的費爾德克希教區,他的德文變得異常流利,一年之後的1876年,進入愛丁堡大學學習醫學。生活似乎仍是平淡無奇,傍晚休閒時,他會大聲念著愛倫·坡的作品,把一家人都嚇得半死;他得到了獎學金,可是由於作業的錯誤錢被別人領走了。在接受了兩年的醫學課程之後,柯南·道爾決定把以後每年的課程縮減在半年內讀完,這樣他每年就有一段時間可以出任醫生助手,賺些錢以幫助家計。裘瑟夫·貝爾教授交給柯南·道爾觀察的重要性,「訓練有素的眼睛」,他說,就是這樣麼簡單。

「我開始想要做一個好的海軍外科醫生,」他寫信給他母親。「我一直說,在我下決定做任何事情之前,我都會先弄清楚我要怎麼做。1880年2月,柯南·道爾乘坐「希望號」捕鯨船前往北冰洋。開出希德蘭四天之後,他聽到冰塊衝擊「希望號」船舷的聲音;在離格陵蘭一百里的冰洋上,他看到了海豹群。在跨過浮冰、殺了一天海豹之後,他肩扛粗繩,身佩凝結著血滴的尖刀和利斧,像個全身覆蓋著雪與血的獰笑巨人。每一口呼吸都令他血脈噴張。「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完完全全的健康是何種滋味。我只覺得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9月初,柯南·道爾回到愛丁堡。一年之後,跟隨「梅亞姆巴」前往西非海岸。他在中途感染非洲熱、差點被鯊魚吃掉,「梅亞姆巴」號由馬德拉群島返英格蘭途中失火,這次的出行頗不太平。柯南·道爾細微的心理情緒我們無從知曉,毫無疑問的是,空闊寂靜的冰洋給了他生命新的靈感,也帶給他全新的意志和勇氣。

1882年,柯南·道爾在朴茨茅斯正式行醫。之前抗拒天主教醫生的博弈與過程的瑣碎避開不談,這件診療室是他的驕傲,裡面有二十一幅畫和十一個花瓶。後面一間,被佈置成候診室,裡面的傢俱多到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診所的業務慢慢有了進展,他出去與人交際,打板球、踢足球,參加文學和科學學會。文學創作也一直陸續進行沒有間斷,此時距他1879年在《律師雜誌》上發表第一部短篇小說《神秘的撒斯薩山谷》已經3年。

1885年,26歲的柯南·道爾遇到了路易絲·霍金斯並在當年8月與之結婚,他心裡滿是對新生活的憧憬,身體變得健康,以111分不出局的板球成績成為所有板球手的夢魘,至於足球方面,地方報紙更是稱他「全罕普郡最安全的後衛之一」。更重要的是,婚姻生活的激勵使他發現自己腦中波濤洶湧,帶給他很多小說的靈感。

「一間空屋,孤獨立在潮濕花園中一條小徑的盡頭,一名死者躺在火光搖曳的紅色蠟燭下,牆上潦草的留下了兩個字—復仇。」1887年,《血字的研究》出版,英文世界裡的英雄夏洛克·福爾摩斯橫空出世。

柯南道爾創作出福爾摩斯這個人物,一定程度上也可是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醫學專業畢業之後,道爾回國開了一家診所。然而卻經營慘澹。為了生計,道爾決定寫小說來賺點外快,增加收入。隨後《血字的研究》出版,道爾一舉成名。在這部偵探小說中,主角福爾摩斯不同于以往的偵探。在道爾之前的偵探懸疑作家愛倫坡等的小說裡,主人公基本是靠運氣來破解案件。而福爾摩斯的破案都是以推理和邏輯為基礎。因此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偵探。睿智而又略神經質的福爾摩斯為道爾帶來了巨大的收益,遠遠超過了他診所的收入。

福爾摩斯是個怎樣的人呢?

福爾摩斯,看了華生一眼就瞭解了他的過去;睿智博學,擁有非凡的推斷能力;表面冷漠,內心充滿正義。他的偵探形象現在已成為世界通用的名偵探最佳代名詞!

對於福爾摩斯來說,工作就是他最好的報酬。他自稱是一名「諮詢偵探」,當其他私人或官方偵探遇到困難時常常向他求救,而他並不在乎解決這些案件是否能給他帶來什麼榮譽,他只是想因此而得到快樂,讓生命不再空虛和平庸。

福爾摩斯擁有非凡的才能,魅力四射,是當之無愧的偉人。但是他也很驕傲和自負;總是一副嘲諷人的口氣,不為他人著想;無聊時亂發脾氣,發牢騷,抑鬱等。赫拉克曾說過:「相反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調造成最美的和諧。」福爾摩斯也正因為有如此,有著正常人的神奇和缺點,才更加的真實,有魅力。

福爾摩斯不完美,但他最缺乏的就是感情。在波西米亞醜聞中華生對福爾摩斯的評價是:「他簡直是一架用於推理和觀察的最完美無暇的機器」。而福爾摩斯在四簽名中也說道「感情會影響清醒的理智」。他還有兩句名言:「人類是渺小的,工作才是一切」,「頭腦是我的一切,身體只是一個附件」。這些就足以證明福爾摩斯像華生說的:「是一架用於推理和觀察的最完美無暇的機器」,既然是機器,那他就沒有心。儘管福爾摩斯在推理方面極具天賦,但有時他對對一樁奇案的熱衷和興奮讓人心悸。

這就是福爾摩斯。個性突出,卻有出神入化的推理能力。百年來仍令人津津樂道。

可是,柯南道爾卻對福爾摩斯起了「殺心」。在一封寫給寫給母親的信中,道爾說: 「我想把福爾摩斯幹掉,一了百了。他讓我無法分心做更正當的事。」越來越為人所知的福爾摩斯使得道爾不堪重負,讀者不斷要求道爾寫出更多關於福爾摩斯的故事。道爾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專心從事自己的醫生職業,專注于嚴肅文學。所以道爾決定殺了福爾摩斯,以此讓他獲得永生。

1894年底,《最後一案》發表,福爾摩斯和他的死敵莫里亞蒂一起葬身萊辛巴赫瀑布。一位前無古人的神探就這樣死去。

讀者無法接受這一事實。倫敦不少人甚至到道爾的樓下抗議、控訴。甚至還有人在艦隊街舉行了示威遊行。雜誌編輯部不斷受到來信,表示要求退刊以此抗議這場謀殺。

道爾沒想到讀者對福爾摩斯這一虛構人物如此喜愛。也正是讀者的這份執著復活了福爾摩斯。

1903年,道爾發表了《空屋》,福爾摩斯死裡逃生。

福爾摩斯至今仍然活在喜歡他的人們心目中,他已經穿越了一個多世紀,仍將穿越到未來。

夏洛克·福爾摩斯曾不止一次地對說過:「如果能為社會除掉莫里亞蒂這個禍害,那麼,我情願結束我的偵探生涯,並可以自豪地說,我完全沒有虛度此生,如果我的生命旅程到今天為止,我也可以問心無愧地視死如歸了,沒有比這樣的結局更令我心滿意足的了。」

這就是福爾摩斯的魅力所在吧。

20世紀初,被再次喚回人間的福爾摩斯仍然在英格蘭的鄉野城鎮裡穿梭,破解詭譎的謎題。《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歸來記》《新探案》等系列的偵探故事陸續發表。作者的無奈在讀者的熱情面前不值一提。

1899年11月,以探案故事為藍本的舞臺劇大獲成功。柯南道爾並沒有直接參與導演編劇。這位原作者最決定性的干預可能僅發生在接到導演吉列特的電報時。對方問:是否要給這位著名偵探找個太太?他的回應是:只要你高興,娶妻也好,殺了他也好,怎麼都行。

在他四十歲生日那天,吉列特來柯南道爾居住的林下鎮拜訪自己,裝扮與福爾摩斯如出一轍。柯南道爾長久地注視著他。那演員回應了他的目光,仿佛在看著現實版的華生醫生。

或許那個時候,柯南道爾就已經知道:福爾摩斯已經不屬於他的創造者,他將活著,比自己更久,比這個時代更久。

而故事之外的世界裡,劇變已經發生。凡人亞瑟柯南道爾難以抵擋地被裹挾其中。

1899年,在亞瑟寫作一篇拳擊賽的小說時,整個英國都在討論:什麼時候會開戰。

毫無疑問地,日不落帝國正在由勝轉衰。20世紀初的歐洲大陸上,德國磨礪著它的爪牙虎視眈眈。此前,相對於殖民地與資本對於開疆辟土的狂熱,本土政界的反應冷淡而保守。在被一些學者稱之為「漫不驚心」的遠端系統管理下,遙遠而廣闊的殖民地利益並不均衡,期待著制度上的大破大立。

在南非,作為荷蘭、法國、德國後裔的混合民族布林人與英國移民圍繞著礦石黃金的矛盾深重。1895年,一次襲擊事件激化了積怨。1899年,雙方會談失敗,英布戰爭爆發。

這一年,柯南道爾搭上了去南非的航船。在屬於暑熱、鮮血和紅色泥土的幾個月裡,他冷靜、克制地履行著外科醫生的責任。這場戰爭重擊了英國良心。英軍統帥採取焦土政策。瘟疫蔓延,戰爭結束後在英軍集中營內的死去的婦女和兒童在25000到28000之間。

輿論大嘩,英國內部出現了親布林派。柯南道爾回國後,發表了一本名為《在南非的戰爭:起源與行為》的小冊子,一條條指出高死亡率的客觀原因與英國參戰的理由。這本小冊子暢銷全國,他同時遭遇了強硬的批評和熱烈的擁護。

不久,因為在戰爭中一系列的表現,柯南道爾被加封爵士時。這並不是他所希望的,他甚至試圖拒絕。因為他認為自己所為單純出於義憤,這一榮譽將會給他的努力「蒙上別的色彩」。

正如他後期創作的一系列科幻小說一樣,有著精密頭腦的男人主動投入「失落的世界」,無畏而固執,不為世人所理解卻也看遍風景。與後期福爾摩斯故事愛倫坡般的陰鬱詭譎相比,這些探險故事有著明快的情仇。他為主人公起名為「查倫德」,意為挑戰者。

1914年,55歲的柯南道爾痛失愛子。這個孤獨的老人開始向通靈術尋求幫助。

在緊閉的幕布後,他希望能和死去的親人相見。

顯然,相信科學的福爾摩斯並不會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情。他的作者這一舉動並不為世人所理解。親人和朋友覺得他昏了頭。

實際上,這並不是柯南道爾第一次接觸這一神秘的存在。早在1887年,年輕的柯南道爾在南海上顛簸,等待《血字的研究》出版時,一位德雷森將軍就向他介紹了通靈術。他對這位將軍甚為尊重,甚至以他為藍本寫作了《機星號船長》。他在年書單中一氣兒列出了一年72冊靈魂方面的書籍,甚至參加了一次通靈會。但那時的他仍然存著懷疑。他在日記中寫道:「如果將宇宙看作時懸在真空中的一種龐大而象發條裝置那樣有規律的奇跡,那確實可能存在上帝。因為裝置也需要創造者」。但是,他仍不明白「靈魂存在的理由」。

然而,此時的老人已經陷入癲狂。他的朋友中,對通靈術反對最激烈的是魔術師哈裡霍尼笛。霍尼笛也曾是通靈術的愛好者,他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見到亡母,卻只遺憾地發現應召喚而來的母親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這門語言她壓根不會。

直到去世前,柯南道爾仍然認為自己和兒子保持著聯繫。

多年以前,柯南道爾曾通過福爾摩斯之口說出自己最愛的書:《人的苦難》。在這本書的筆記中,「真正的傾向離開人的上帝越來越遠,而是轉向一種不可思議的與人無關的力量」。

1930年7月7日,亞瑟柯南道爾爵士去世。他的墓誌銘寫著「真實如鋼,耿直如劍」。

編輯:Wi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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